吕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陆昭的鼻尖上点了一下,温热的草汁沾在他的皮肤上。
陆昭皱了皱鼻子,抬手去打吕布,吕布笑着躲开了,顺手从他手里接过棒槌,帮他敲了几下衣服。
两人蹲在溪边上,一个洗一个敲,溪水在潺潺流淌,也像他们两个人的情谊一样绵延不绝。
他们回到土屋时,县城里都没有什么声音,大部分人都陷入了好梦之中。
陆昭把这些洗好的衣服晾在院里的麻绳上,这麻绳是吕布用北坡的野麻晒干后搓的,两头分别绑在榆树和门框上,连带着他挂上去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
然后他进屋从土台上取出那盒笔墨与砚台。
他倒了半碗清水放在旁边,倒了一点在砚台上用墨轻轻的研磨着,这房子里只剩下墨条与砚台之间的摩擦声。
吕布正坐在旁边修补他的一张破损的旧弓,他抬眼看了一下陆昭手里的墨条,又低下头去继续修弦。
他问:“你今天写什么?”
“写你穿的那件旧袄子。”陆昭说。“写‘缝’字。”
他磨好墨后提起笔,用笔尖蘸足墨汁后,就落在竹简上。
这竹简是他们用两块卖相不好的皮子换来的,他已经写了一半了。
他在上面先是写了一个“缝”字,然后摸着吕布凑过来的大脑袋说:“这是‘缝’字,丝线交错,把缺损的东西给连接起来。”
他脑袋在他的膝盖上,伸出食指悬在木简上方,虚虚的描了一遍那个字。
“跟弓弦一个道理。”他说。“一弓一线,拉紧了就不会松了。”
陆昭他手放他脑袋上按着,也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这样来解释“缝”字。
“对。”他说。“就那样,弓弦绷紧才能把箭射出去,缝线也是同样的,绷紧后才能缝好衣服。”
吕布起身走回去继续搓他的弓弦了,他没再说话,但陆昭看见他嘴角微微翘着。
陆昭在竹简上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旧袄。”
他想了想,再写了两个字:“新缝。”
他把竹简举到了火边上,让光透过去,墨迹在火光的照耀下发亮,每一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直到竹简被火烤的发烫才小心的放下。
吕布在那修着弓说:“你也记记我。”
“记你什么?”
“记我穿你补的袄子,记我帮你敲衣服的事……”他说。“等将来我们翻出来看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不会消散了去。”
陆昭转过头直直的撞进吕布眼眸里,那里面除了有熊熊的火,只有他的倒影。
他低下头,在竹简的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建宁四年夏,奉先穿昭补之袄,合身,喜。同洗衣与溪畔,月色甚好。”
写完后,他把竹简压在了砚台上。
窗外,并州的夏天很静,没有狼嚎,没有鲜卑人,只有蟋蟀在墙根下一声长一声短叫着。
月光从缝隙中流出,洒在那枚竹简上……
他们两个人挤在一起,吕布也已经睡过去了。
陆昭又看了一眼收进来的袄子,他翻了个身,也睡过去了。
第一卷·五原雪第八章旧袄新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