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如药王谷溪水般静静流淌。回春宗在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灾变后,也渐渐恢复了旧日的模样,新铺的石板路平整如镜,重修的药圃里嫩芽破土,师兄师姐们依旧忙碌地穿梭在廊下,偶尔传出的谈笑声,让长生殿重新有了生气。
日子苦乐参半地过着——好的时候,游纾临会趴在温景言背上,被他驮着满院子跑,咯咯的笑声能飘出老远;坏的时候,她又会蜷在榻上咳得脸色发白,掌心全是汗。温景言早已习惯了这种起伏,他已学会在妹妹犯病时冷静地去唤小桩,在妹妹痊愈后又拉着她的手去后山看新开的野花。他十二岁了,个子窜了一截,嗓音也开始变得低哑,眉目间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峻。
这一日戌时,天已经黑透了。药王谷里早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盏挂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灯光洒在石板地上,影影绰绰的。长生殿里的烛火也熄了大半,温景言正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翻那本《灵药拾遗录》的后半卷,游纾临已经洗过澡了,穿着件素白的寝衣,裹着一张小毯子缩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图画册,眼睛却已经开始打架了。
就在这时,回春宗的山门外,传来了一阵车马辚辚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先是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咕噜咕噜"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山门。守夜的弟子提着灯笼前去开门,几句低语之后,那弟子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带着惊讶与恭敬:"孟宗主?云夫人?您二位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快快,请进请进!"
温景言从书卷里抬起头,皱了皱眉。孟宗主?这仙界的宗主不少,可姓孟、又值得守夜弟子如此恭敬的,他一时想不起来。他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山门处走进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大,穿一件玄底金纹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枚圆润的合璧玉牌,步伐沉稳,气度不凡;女的则是一身月白长裙,外罩薄如蝉翼的轻纱披帛,面容姣好,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婉的忧色,正低头跟身侧的人说着什么。
而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的仆役正推着一把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孩,看身量大约四五岁,穿着一身青碧色的锦缎小袍,衣领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那男孩眉眼生得极为清秀,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避什么。他的双腿上搭着一块薄毯,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丝毫端倪。
温景言的目光在那轮椅上停了一瞬,心里有些疑惑。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到身后"啪"的一声轻响,他回头一看,游纾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榻上溜了下来,赤着脚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努力从他肩头往窗外望。
"哥哥,那是谁呀?"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软糯,小手指着窗外那三个人影,"他们怎么晚上来呀?"
温景言赶紧把窗缝合上,压低声音:"不知道。你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他顿了顿,见她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芒,心里不由软了几分,却还是板起脸,"快把鞋穿上,夜里地凉。"
游纾临这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的,咧了咧嘴,跑回去蹬上小布鞋,然后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拽着温景言的袖子,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央求:"哥哥,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汪融化的蜜糖。
温景言本来想说"不许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自己其实也好奇,能让他爷爷在戌时亲自出迎的,到底是什么人物。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那说好了,不许出声,只远远看着。"
游纾临立刻把自己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用力点了一下头。
于是两个小小的身影便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间,沿着回廊的阴影一路潜行,终于摸到了长生殿正堂侧面的一根粗大的朱漆柱子后面。那柱子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正好藏住两个孩子的身形。从这里望出去,刚好能看见正堂里的全部情形——烛火通明,温远山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那三人便坐在客位上,正与他交谈。
温景言竖起耳朵,只听到那男人低沉而温和的嗓音:"……温老前辈,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屿洲的腿伤拖了这几日,王副宗主看过了,说无大碍,可这孩子疼得夜里都睡不安稳,我和内子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冒昧前来,还请前辈看在两宗同气连枝的份上,务必施以援手。"
温远山捋了捋白须,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孟宗主言重了。合欢宗与回春宗同属仙界四宗之列,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老夫近日忙于宗门事务,多有疏忽,竟不知少主受了伤,实在汗颜。"他站起身,走到那轮椅前,俯下身来,"老夫先替少主瞧瞧。"
游纾临躲在柱子后面,歪着小脑袋,正想听清楚些,忽然听到身边温景言用极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合欢宗……"
"合欢宗?"游纾临扭过头,学着他的口型无声地问,"那是什么呀?"
温景言的耳根突然"腾"地红了。他别过脸去,支支吾吾地压低声音:"就是……就是……掌管仙界阴阳调和的……宗派……"
"阴阳调和?"游纾临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天真,"那是什么?"
温景言的耳根更烫了,他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含混地搪塞:"就是……就是天气啊节气啊那些东西!你别问了,先看!"
游纾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正堂里的情形。只见温远山已经蹲在了轮椅前,将覆在那男孩腿上的薄毯轻轻掀开,两只苍老而稳健的手隔着衣料,一点一点地按在男孩的膝盖和小腿骨上。他按得很轻,可每按一处,轮椅上的男孩都会微微一颤,眉心拧得很紧,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温远山皱着眉头看了又看,指尖反复在男孩的左腿膝盖下方三寸处停留,反复按揉。他又抬了抬眼,看向孟屿洲的脸。那男孩正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发白,可他方才那微颤的幅度,在温远山按到他大腿内侧某一处时,忽然极小地顿了一下——像是本来该疼的地方忽然不疼了,又像是某个秘密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温远山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微微拧了拧,随即又松开了。他直起身,转向孟川晖和云衣,声音温和而笃定:"少主是修炼时过于急进,不慎伤了筋骨。好在伤得不算太重,只是需要一段时日的静养调理。若是来回奔波,反倒不利于恢复。"他看了一眼孟川晖,又看了看满面忧色的云衣,"依老夫之见,不如让少主在回春宗住些日子。老夫每日亲自给他施针用药,如此既能时刻照看,又能避免路上颠簸,恢复起来也快些。"
云衣的双手本来绞在一起,听了这话,指节又紧了紧。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焦虑:"老前辈,这伤……不会留什么后患吧?屿洲将来还要继承合欢宗的衣钵,若是腿脚落了病根——"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已经泛了红。
温远山抬手虚虚一按,温声安抚道:"夫人放心,老夫行医六十载,见过的骨伤不比看过的脉案少。少主年纪尚小,筋骨正在生长之际,只要调理得当,日后定能恢复如初。老夫以回春宗的名誉担保。"
云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扭头看了孟川晖一眼,孟川晖走过来揽住妻子的肩,对温远山郑重拱手:"有前辈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屿洲便拜托给您了,有什么需要,合欢宗定当全力配合。"
温远山叫来小桩,让她将那轮椅推到早已备好的西侧空寝殿里去。孟川晖和云衣又拉着孟屿洲的手嘱咐了好一阵,说了许多"听温爷爷的话""药要按时喝""莫要任性"之类的话,孟屿洲低着头,一一应了,声音又小又乖,像一只被乖乖摆在笼子里的小雀。他的父母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
临到门口,温远山忽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景言,合欢宗宗主要走了,还不出来送客?"
温景言正趴在柱子后面听得入神,这一声点名来得毫无预兆,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慌忙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快步跑过去:"在呢在呢!爷爷我来了!"他走到温远山身侧,朝孟川晖和云衣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孟宗主,云夫人,晚辈温景言,恭送二位。"
孟川晖低头看了看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倒是赞许地笑了笑:"温老前辈好福气,孙儿这般知礼。"云衣也勉强笑了笑,目光又往西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才终于转身,跟在丈夫身后出了长生殿的山门。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车马辚辚的声响也随之消散在夜色里。回春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的灯笼还在轻轻地摇。
温景言出去送客了。
而彼时的游纾临,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迈着小短腿一路跟在了小桩和孟屿洲的身后。她像一条小尾巴似的缀在后面,踮着脚走路,尽量不发出声音,可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实在没什么隐蔽性,好几次差点撞到廊下的花盆,都险险地偏了过去。
而此刻的游纾临,正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跟在推着轮椅的小桩身后,一路溜到了西侧空寝殿的门外。小桩将轮椅推进屋内,又细心地点燃了案上的烛台,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摆在桌角,叮嘱了几句"少主若有什么需要便摇床头那枚铜铃",然后转身出了门,顺手将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