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钊发自肺腑道:“老臣斗胆冒昧,多言几句。国公不可事事皆揽于己身。譬如此事,勘查布防乃杨萧二位将军份内之责。国公肩负社稷重负已然不易,又怎可再将这诸多事务一肩扛起?凡人之躯,如何承受这许多?还望国公切勿过于自责。”
魏弘道:“墨公,我二人需向皇上进言,望他收回成命。”
程晏却摇头道:“魏大人,我观今日情形,父皇意已决,若两位大人贸然进言,恐适得其反,更甚者,或许会引得父皇怪罪。”
墨钊点头道:"魏大人方才所言甚是。能否渡过此劫,端看玲珑国气数。目下唯有静候宁栖战势,但凭天命矣。"
言毕,三人皆沉默良久,半晌二位大人方告辞回府。
这日,凌骁告假归家探望父母弟妹,其家于瀛淄乡野。凌骁为家中长子,因近年田亩收成不佳,凌骁遂将所得俸银尽数攒下,以补家用。往年程晏亦会赠予凌骁数片金叶子携归。今岁程晏因赈济难民,命张管家将府中值钱之物皆换了衣食,致自身境遇亦显窘迫。故此,唯独今年未有相赠。
薄暮时分,凌骁面带愠色,在景晏宫的小花园里来回踱步。
程晏方从长乐宫回返,行至近前,轻声开口道:"何事令你这般愤懑?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
凌骁停住脚步,气冲冲的道“真是气煞我也!我一踏进家门,就被家中人围堵,问国公是否要将太子殿下送往雁国作质,自己取而代之!我告诉他们,‘这分明是无稽之谈!国公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怎会为了自己谋私利?二殿下那般德行,你们难道毫无耳闻吗?他岂有资格继承太子之位?便是这太子之位,也是国公让与二殿下的,他又怎会去争夺?‘”
程晏苦笑道:“看来这消息流传得真快。你家那般偏僻,竟然都能知晓。我方才去向母后请安,便被母后训斥了一通,原来也是因为这事。”
凌骁道:“我已嘱咐家人,切勿于外肆言。国公,此等无稽之谈不必挂怀。”
“今日张管家入宫回禀,府中流民既已分得田亩,且天气渐暖,俱欲搬离。你且收拾行囊,我们不几日便回府。”
“府中值钱物件,变卖得所剩无几,不过余些衣物罢了。国公,恕我直言,这太不体面了,您看哪国殿下如您这般行事?若是此事再被皇后娘娘知晓…”
程晏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你去收拾行囊。"
凌骁自家中归来,本就满心郁结。言谈片刻,竟觉愤懑更甚,索性不再言语,拂袖而去。
程晏在凌骁身后言道:"将朝服与常服分置两箱。"
却闻凌骁愤声遥传:"晓得,往昔不也如此分装?"
三五日后,张总管入宫来迎,将诸般物件悉数运回府邸。程晏踏入府门,只见庭廊洁净,不觉赞道:“张总管,你将府中打理得十分妥帖,各处仍是整洁如故。”
张总管躬身道:“国公谬赞,府中暂住的难民皆是本分人,日常里只肯小心维护,老奴不过依着旧例遣人打扫。”
程晏颔首。张总管又道:“国公,还有一桩事,请您随我来。”于是张总管引着程晏往府内去。
程晏转过垂花门,方踏入府中花园,便见满园尽染绯红。定睛细瞧,却是无数清嘉小花在料峭春寒里灼灼而燃,颇有凌霜傲雪之姿。
张总管趋前禀道:"国公,府中暂居的难民言道,此系他们北方故土常见之花,此花不独可赏,夏结丹实,既可入药疗疾,亦堪作鲜果充饥。彼等颠沛南下时,皆携花籽于囊。众人入府后便悉心栽种,冀望国公归来,可赏此满庭繁花,知其心向暖、念旧恩也。"
程晏静默良久,仍无言语。张总管抬眸望去,只见他微微怔立着,双目微红,似有泪光闪烁,却又强自忍耐,那般情状,似是被这满园绯红而所触动。风起微澜,一庭秾芳随风俯仰,似作无声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