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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操场上的碎纸屑打旋。李长安把篮球往书包里塞时,洪一波正弯腰系鞋带,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印着字母的背心——镇上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不便宜。

“明天带个新篮球来,”洪一波直起身,拍了拍李长安的书包,“你这球都快没气了。”语气依旧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傲气,却不像在命令,更像在分享什么。

“不用,这球还能打。”李长安拍了拍篮球。这球还是哥哥从废品站淘来的,表皮磨掉了一块,拍起来总有点漏气,但陪他打了两年,舍不得换。再说了,一个篮球的钱够买好几天的菜,他数学再差这笔账也算得清。

两人往校门口走,路过宣传栏时,看见新贴了张通知,红纸黑字写着“秋季运动会报名通知”。洪一波扫了一眼,嗤笑道:“跑个步还搞这么大阵仗。”他体育不算差,只是懒得参与——跑得满头汗还得跟一群人挤,不如打篮球自在。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长跑项目”那栏——三千米,第一名奖品是精装词典,百货大楼里卖三十多块。他想起简官走路时的样子,虽然看着怯懦,步子却迈得很稳,像常年走路练出来的。每天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废品站、从废品站到卫生院,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三千米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日常。

正想着,简官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捏着个铁皮文具盒。他走得很慢,路过宣传栏时脚步顿了顿,往运动会通知上看了两眼。看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就一点点,但李长安注意到了。

“又是他。”洪一波往旁边挪了挪脚,不是嫌弃,更像是本能地给让路。

简官显然也听见了,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路过两人身边时,怀里的书包忽然往下滑了滑,里面露出半截旧跳绳,绳子磨得起了毛,手柄是用布条缠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心点。”李长安下意识提醒了一句。

简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些,快步走出了校门。夕阳在他背后拉出条瘦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书包里塞的什么玩意儿?”洪一波看着简官的背影,“那根跳绳都快断了。”

“跳绳。”李长安说。

“……我知道是跳绳。”洪一波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我是说,都那样了还用?”

“能用就行。”李长安收回目光。洪一波的世界里,东西坏了就换新的;简官的世界里,东西坏了就修,修不好就凑合用,实在用不了才舍得扔。两根跳绳,一条磨得起毛还在用,一条躺在木箱里落灰——正好。同样是在这个镇子上长大的少年,洪一波的旧物叫“不用了”,简官的旧物叫“还能用”。李长安站在中间,两边都看得见。

洪一波没再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走了,司机在等。”

走到巷口,洪一波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他拉开车门时,忽然从书包里摸出支钢笔,塞给李长安:“上次看你笔坏了,这个给你。”

是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还印着金色的花纹。李长安在百货大楼见过,要十五块钱。“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洪一波把他的手推回来,语气有点硬,“我爸给我买了好几支,这支我没用过。”说完就钻进了车里,车窗很快摇了上去,只留下个模糊的侧脸。

李长安捏着钢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他抬头时,看见车窗里的洪一波正往这边看,发现他望过来,慌忙把脸转了过去,耳根好像有点红。送支钢笔搞得跟做贼似的,心虚写在耳朵上。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是父亲从山里采的,据说能治咳嗽。她最近总说嗓子不舒服,父亲听人说这种草药管用,特地跑了趟山里。“回来啦?”母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给你留了玉米饼,在灶上温着呢。”

李长安放下书包,去灶房拿玉米饼。饼是用新磨的玉米面做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他咬了一口,想起简官早上带的干粮——粗粮面做的窝头,硬得能硌掉牙。他把玉米饼掰了一半,用干净布包好,放在灶台边。母亲嫁过来之前在外公家也是读过书的,听说成绩不差,后来外公说女娃子读书没用,小学毕业就没再上。她从不提这些,只是每次看到李长安的奖状,会用手指摸了又摸。

“妈,咱家有多余的跳绳吗?”他边吃边问。

“好像有,”母亲往墙角指了指,“你哥小时候用的,在那个旧木箱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李长安翻出木箱,在最底下找到根绿色的跳绳,橡胶管的,有点发硬,却没断。他试着跳了几下,还算顺手。这根绳在木箱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等到了再就业的机会。

“明天我带去学校,借给同学。”

母亲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帮人。”她没多问,只是把晒好的草药收进布包里。

李长安拿着跳绳回了屋。他把洪一波给的钢笔放在桌上,笔帽上的金色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支笔要是卖了,能换不少钱,可他没打算卖——洪一波虽然傲气,却没坏心眼,这份心意得接着。

复习时,李长安把物理错题本又翻了一遍。看到力的合成那章,忽然想起简官今天勒书包带的手——骨节分明,其实挺有力的,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弱。翻垃圾桶的时候动作利索,搬煤炉的时候张婶说劲儿还挺大。这人到底弱不弱,取决于有没有人在看。没人看的时候,比谁都硬;有人在的时候,比谁都软。这种切换不是装的,是在这镇子上活出来的——一个捡废品的穷学生,太硬了招人欺负,太软了被人踩,他早就学会了在不同人面前用不同的力气。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跳绳小人,动作笨拙,却透着点活力。画完又在旁边写了行字:“三千米=从家到学校×3个来回。”算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对简官来说,三千米确实不算什么。那些路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从家到卫生院是背妹妹看病,从家到废品站是卖报纸,每一步都算数。

夜里躺在床上,李长安听着窗外的风声,摸了摸枕头边的跳绳。橡胶管已经用温水泡软了些,明天给简官时,得说“家里多余的,不用还”,不然他肯定不肯要。说辞他都想好了:“我哥小时候用的,放着也是落灰,你拿去用,就当帮我家清库存。”——这个理由简官应该能接受,毕竟是“帮忙”不是“接受施舍”。对有些人来说,接受本身就需要勇气。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桌上的钢笔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李长安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洪一波和简官其实有点像——一个用傲气包着善意,一个用怯懦包着韧劲。像物理题里的正反力,看着方向相反,却在各自的轨道上用力。而且都送他东西,一个送十五块的钢笔,一个送五毛钱的糖。价格差三十倍,心意差不多重。

他翻了个身,把跳绳往枕头边挪了挪。明天把跳绳塞简官桌洞里的时候,顺便提一句运动会报名的事。不用说太多,就说“三千米第一名有本词典”——简官那个铁皮文具盒里连支像样的钢笔都没有,一本精装词典对他意味着什么,李长安不用想都知道。词典不只是词典,是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往上走的东西。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只有偶尔落下的树叶,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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