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京兆府证物房,只点了一盏孤灯。
沈清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日从琢玉斋带回的全部物证。他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旧墨蓝氅衣,长发未束,散落在肩侧,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灯影摇晃间,他眉心微蹙,指尖轻轻叩着那封绝笔信的纸面,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包螺钿金粉上。
下午送萧景琰走后,他命林四去查了内务府最近三年的金粉出入账目,又暗中去了一趟周文仲的住处——一间离工坊两条巷子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灶上还温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据邻居说,周文仲独居多年,原配早逝,无儿无女,唯有一个远房外甥偶尔来走动,那外甥据说也在造办处当差,专管贡品保管。
"外甥。"沈清辞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又画了个圈,在旁边添注:"年约三十,体瘦,面目和善,逢人便笑。"
他搁下笔,又拿起那枚鬼工球。白日在工坊里光线太杂,此刻灯下细看,果然如萧景琰所说,最内层的光泽异常鲜润。他用丝帕垫着手,小心转动球体,透过外层镂花的缝隙观察内壁。灯光从侧上方斜照进去,在内层象牙表面折出一道很淡的虹彩——那是上过漆或某种胶质的痕迹。
沈清辞微微挑眉。他取来一小碟清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抹在内层可疑处。片刻后,棉签上沾了些许银灰色粉末,与那包螺钿金粉的质地如出一辙。而粉末下隐隐透出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胶状物,在灯下泛着蚌壳内壁似的珠光。
他把棉签凑近鼻端闻了闻,龙脑香的气味淡而绵长,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冽,像某种矿物粉末特有的涩味。他将这气味默默记在心头,又取来仵作验尸录翻看。周文仲肺腑无异常,血液无异常,唯独角膜上有一层极淡的灰色沉积,仵作注为"年老所致"。沈清辞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更漏滴到三更,他伸了个懒腰,肩颈的僵硬让他低低"嘶"了一声。窗外月色如银,春风拂动帘栊,送来邻家院墙里淡淡的丁香花香。他怔怔望了会儿月色,想起白日在工坊里萧景琰那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不知怎的就轻轻笑了一下。
随即他又敛了笑意,揉了揉额角。
这位翊王殿下……到底有几分是真心觉得案子有趣,几分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若是后者,那便麻烦了。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病弱文官形象,本是为了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好方便暗中查访京中盘根错节的隐秘。可萧景琰那种直来直往的性子,怕是不会被一两声咳嗽骗过去。今日在工坊最后那句话,分明已是看出了端倪。
"沈大人这双眼睛,可比本王的刀锋利多了。"
沈清辞闭了闭眼。他得想个法子,既不得罪这位圣上宠爱的胞弟,又能把人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可萧景琰那种人,你软语推拒他当是情趣,冷脸相对他当是欲拒还迎——简直像块狗皮膏药,撕不得,揭不掉,偏偏还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瓦片被什么小兽踩了一下。沈清辞瞬间绷直了脊背,手指按向案下暗格中藏着的短刃。灯影未晃,帘栊未动,但他耳尖微动,已捕捉到屋顶瓦垄间那人压得极轻的呼吸。
是个练家子。
沈清辞缓缓起身,指尖将短刃从暗格中挑出,刃身贴着袖口藏好。他面上仍是那副文弱神态,佯装起身添灯油,踱到窗前时猛然推开窗扇——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从屋檐倒挂而下,手堪堪伸向窗台上的鬼工球。沈清辞短刃已出,刃尖直刺那人腕脉,同时左手一扬,袖中暗藏的石灰粉洒向对方面门。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拧腕避开刀刃,同时袖风一卷将石灰粉挡开大半,但仍有少部分入了眼,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从屋檐栽落下来。沈清辞欺身跟进,短刃横在他颈前,另一只手已卸了对方下颌关节——防止他咬碎口中的毒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沈清辞踩着那人后心,俯身检查他衣领袖口。黑衣夜行衣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是内务府制衣局的缝法。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天干地支编号。沈清辞借着月光看清那个"辰"字编号,眉心一跳。
他正要将人拖进屋内细细审问,院门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人用重物把门闩直接撞断了。紧接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七八名锦衣侍卫涌入庭院,刀光映月如霜雪。
侍卫们身后,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赶来的,外袍随便披着,腰带都没系紧,一头墨发散了大半,但那双桃花眼此刻锐利如鹰隼,目光第一时间锁住沈清辞踩在地上的黑衣人,又转向沈清辞——他面上刚刚搏斗过的薄红还没褪,白寝衣领口沾了灰,右手短刃上犹带寒光,整个人立在月下,凌厉得完全不像白日那个咳两声就要倒的病弱推官。
萧景琰的脚步停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