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过仁慈,太过守旧。”罗文淡淡道,声音里竟有几分无力,“他愿意日复一日牺牲自我、透支本源维系旧契,却不敢打破规则、直面真相。他的坚守,救得了一时安稳,救不了永世轮回。今日被裂隙吞噬,是他仁慈的代价,也是旧契给他的结局。”
“你确定他真的死了?”埃拉抬眸,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微光,语气笃定而清亮。
罗文眉梢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归于漠然。只是那抹漠然并不稳定,像强撑出来的平静。
“永契裂隙吞噬万物,空间撕扯足以磨灭血脉与意识。他本源透支殆尽,绝无存活可能。”
唯有莉娜指尖微颤,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她通晓契约所有隐秘,知晓裂隙并非绝对无解,若有人意志远超常人、本源足够坚韧,未必不能在夹层之中苟活。
密闭的钟楼之内,气氛再次陷入紧绷的僵持。众人心绪纷乱,对错边界彻底模糊,绝境之中,唯有无声的压抑层层堆叠。
就在这时,伊芙琳骤然转头,望向漆黑幽深的后山,神色一凛:“有风。”
原本凝滞死寂、被屏障彻底隔绝的空气,忽然有了细微的流动。风势极轻,从后山密林深处逆向涌出,穿透层层浓雾,带着山林独有的潮湿清冽,缓缓漫向钟楼。这是完全违背小镇常态的气流轨迹,诡异又突兀。
西奥瞬间警惕,紧绷的神经再度拉起:“结界早已崩塌,后山不该出现这种定向风势。”
埃拉的鼻尖轻轻翕动,下一瞬,瞳孔骤然亮起。
一缕极淡、极清、几乎被海雾彻底掩埋的冷杉香气,顺着夜风穿透屏障缝隙,轻轻落在她的身侧。那是独属于凯利安的气息,清冷干净,带着血族微凉的质感,刻满了这段时间所有的陪伴与坚守。
微弱,却固执,生生不息。
沉寂谷底的心境瞬间回暖,巨大的欣喜裹挟着浓烈的心疼席卷全身。他没有消失,没有湮灭,他只是被困在无人感知的空间夹层,默默承受着无尽撕扯,顽强存活了下来。
罗文敏锐捕捉到这缕异样气息,脸色骤然沉冷,心底的笃定第一次彻底松动。他可以接受凯利安战败,可以接受旧局破碎,却无法接受这场注定终结的悲剧,再度横生变数。
“不过是血脉残留的虚妄余味。”他沉声冷喝,强行压下心底的震荡,黑雾骤然暴涨,试图彻底抹除那缕气息,稳住即将失控的局势,“不足以翻盘。”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动作不算慢,可比起初见时那种挥手间黑雾滔天的压迫感,此刻竟透着几分迟滞。漫天黑雾分化成千百枚锋利暗刺,裹挟凛冽劲风,直扑埃拉而去。只是暗刺之中,已有几缕过于稀薄,威力明显不稳。
他是真的累了。
“小心!”西奥本能上前,短刀横劈而出,硬生生挡在埃拉身前。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炸开,少年被强横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渗血,手臂发麻酸软,却依旧死死挡在前方,不肯退让半步。
米娅立刻结印催动巫术,翠绿藤蔓破土而出,层层叠叠构筑防线,可黑雾暗刺锋利霸道,转瞬便撕裂层层屏障,攻势依旧凌厉。
莉娜咬紧牙关,全力灌注巫力加固屏障,心底的不安与慌乱愈发浓烈。她清楚地知道,这缕气息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就在暗刺即将逼近埃拉衣襟的刹那,窗外夜风骤然暴涨。
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气,瞬间变得清晰凛冽,穿透漫天黑雾,穿透密闭屏障。呼啸大风横穿整座雾镇,狠狠撞击在黑银交织的禁锢壁垒之上。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空间碎裂声,划破死寂。
坚固无匹的屏障表面,一道纤细却刺眼的裂缝缓缓延展,硬生生撕开了这方必死的死局。
罗文瞳孔骤缩,脸上所有的偏执与笃定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动。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竟没有立刻反扑,像是连发怒都需要耗费巨大力气。
他穷尽一切布局,赌上所有名声与罪孽换来的终局,竟然依旧拦不住那个死守旧契的少年归来。
莉娜浑身微僵,指尖巫力险些断层,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落空。
埃拉抬眸,迎着翻涌的雾色与凛冽夜风,眼底彻底亮起光亮。她望着那道裂开的缝隙,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所有风声与死寂:“你们以为棋局已定,以为宿命终局,可你们从来都错了。旧契的轮回不该以毁灭终结,你们的执念,也不该以杀戮落幕。”
浓雾翻涌不休,死局未曾破解,可夹层深处的余烬已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