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经过鲜血的洗礼,更加显得这份孝心赤诚。
谢以宁木然地仰起脸,望向前方恢弘连绵的殿宇。
金砖铺地,琉璃覆顶,玉砌雕栏,美不胜收。
这座宛若仙阙的殿宇,当真是处处透着天家的体面与天子的恩宠。
但是只有她知道,在其中的某一片琉璃瓦上,有她父亲身上流出的血。
这个念头乍然浮现,再看眼前那极尽华奢的宫室,真似一个金碧辉煌的怪物,一旦将人吞进去了,便会将人嚼得骨头也不剩。
在她的注视当中,那些兵士拎着木桶上前,将松油泼向那雕梁画栋。
很快那为首的郎将便上前回禀:“含光殿内外都已浇好松油,弓弩手也已就位,请殿下暂避到安全的地方。”
谢以宁转过身,果然见一队弓弩手正在待命,箭头上皆浸了松油,只待上官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身边的那位殿下听到这句话,悠然朝那队弓箭手行去,谢以宁也赶忙跟了过去。
他走到中间的位置,转身看向含光殿,朝跟随过来的郎将抬了抬手。
对方立刻会意,呈上了一把弓。
接过对方递来的弓后,那身披华丽裘氅的人又抽出一支箭,利落地搭在弦上。
苍白手指扣住箭羽后,他略略垂眼,沉腰展背,凝眸看向前方。
他原就姿颜雄伟,挽弓搭箭时,气势骤然变得极盛,谢以宁被那恢弘气概震慑,久久难以移开目光。
待他那将弓弦拉满,旁边待命的小将立刻拿来火把,将箭头点燃。
火光映亮了那沉邃的眸,却让人难以辨清其中情绪。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铮鸣,利箭离弦而去。
那支火箭撕裂冰冷夜色,直奔含光殿正中的牌匾而去,甫一触碰到上面的松油,便轰然燃烧起来。
以此为号,身后待命的弓手也齐齐松开弓弦,刹那之间,漫天火箭如浴火的禽鸟,铺天盖地扑向含光殿。
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顷刻间吞没楼宇。
那楼琼楼玉宇倾塌的场面当真是蔚为壮观,令人震荡不已。眼前火光大盛,即使周围已经挖好了隔火的壕沟,谢以宁仍然担心火势蔓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为大胤的皇宫陪葬。
即使站在百步开外,依然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流。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身边却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听见男人含笑的嗓音:“谢大人躲什么,这含光殿烧起来,难道不好看吗?”
说这句话时,对方的眼睛依然紧盯着前方,悦动的火光映亮那幽邃的眸底,里面有着外人无法理解的肆意与狂纵。
这是帝王藏娇的金屋。
是不孝子禁锢她的囚笼。
是死后仍然束缚她魂灵的枷锁。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谢以宁心中自是惊惧惶恐,不知该如何回话,那只扣住她腕骨的手掌心滚烫,几乎灼痛了她。
灼热气流卷着漫天灰烬簌簌飘落,空气中都是刺鼻的焦糊味,她觉得自己仿似身在地狱,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想逃,可偏偏眼前的图卷是如此瑰美壮丽,令她贪婪地想要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