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单恋目光落向院中那一株马缨花,静默片刻:“如今,我走上了她曾经走过的道路。就像这马缨花,无论开在何处,花色始终殷红如血。”
龙文章静静听完,放下手中茶杯,目光柔和沉静。
“单恋二字——孤身赴险,不倚仗权贵;心系山河,不负本心。是个好名字,却也是个熬人的名字。”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我转头便去揭发你?连你的继母,你二哥,都逃不过虞家的手段。”他微微凑近,眼神带着几分惯有的狡黠。
虞单恋浅浅一笑,直视着他,凑近他耳畔低声道:“你不会出卖我。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而且,你的心底,也向往那样的世道。”
龙文章再也不必刻意伪装。积压数年的苦楚尽数倾泻而出:南天门上千枉死的弟兄,上层派系无休止的倾轧内斗,沙盘推演所见官僚们急功近利的嘴脸;战火之下流离失所的百姓,一路行来满目饿殍遍野的惨状。
话音落下,他声音骤然压低:“虞单恋,你是个好姑娘……心底善良干净,心中有光。可我身上背负数不清的血债,一身肮脏。”
“身处乱世,又有谁能够真正独善其身。”
“我知道你心悦于我,我心中也钟意你。可我太过危险。”
“你危险?我比你更凶险。”虞单恋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布满薄茧、处处伤痕的手掌,“你只是将性命悬于炮火之间。而我,身在两重立场夹缝,腹背受敌,游走在亲情与信仰的刀刃之上。你守护着一群无人看重的炮灰弟兄,我守护着敌后苦苦求生的百姓。我们本就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庭院归于安静,墙角传来清脆细碎的虫鸣。
短暂沉默过后,虞单恋微微垂首,声音放轻:“大哥今日找我谈话。他希望我劝劝你,把南天门的作战计划告知于他。”
龙文章没有接话。
“我清楚你不愿让炮灰团白白赴死,我同样不愿。我早已把这些弟兄视作我的亲人。”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他,“可南天门这道坎,终究要跨过去。我不求此战必胜,只求弟兄们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龙文章,你心底,其实是想打这一仗的,对不对?”
龙文章站起身,长久仰望着天上的北斗七星。
虞单恋立在他身侧,默然不语。
许久,他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你说……那些死在南天门的人,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
虞单恋没有作答。
他继续低声说道:“从前我一心只想护住活着的人。可沙盘那一日,听见虞啸卿那句‘我打不下来’,我忽然明白——倘若无人挺身去打,往后死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拳头已经紧紧攥起。
“单恋,”他说道,“容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虞单恋望着他,轻轻应道:“好。”
龙文章转身向外走去。迈步两步,脚步顿住,不曾回头。
“单恋——谢谢你。你院中那株马缨花,我看见了。”
她立在石桌旁边,目送他走出院门,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龙文章,”她轻声呢喃,“我等你。”
星河垂落山野,乱世沉沉如夜。
二人心中都清楚,即将到来的南天门大战,既是苍生求存的出路,亦是属于他们二人躲不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