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相处数月,他看在眼里,虞单恋所做的一切,都只为抗击日寇、庇护流离百姓,从来没有做过损害己方防线、出卖同胞的事。他把这份疑虑深埋心底,既不戳穿,也不追问,只在暗中默默保护她。
追兵步步紧逼,众人撤向索桥。世航大师独自留下,背上捆好炸药,对着众人合掌行礼:“阿弥陀佛。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说完,他转身走向索桥,背影挺拔笔直。虞单恋回头望过去,火光映得她眼眶湿润。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转头继续赶路。
众人安然撤回东岸。拂晓时分,一行人踏过江水,回到祭旗坡的地界。虞啸卿早已等候在此,副师长唐基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毫无暖意的笑。虞啸卿面色铁青,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自己的妹妹,随即狠狠看向龙文章,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我三令五申,严禁私自偷渡西岸侦查!你非但无视军令,还敢带着单恋踏入日占的死地!倘若日军预先设下埋伏,你们全队都要埋骨在怒江之中!”
唐基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口:“好在全员平安归来,也算险中得幸。年轻人一腔热血,行事难免莽撞。”
不辣站在队伍末尾,低声骂了一句:“王八盖子的,这笑面虎。”
虞单恋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挡在龙文章身前,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大哥,执意要跟着渡江是我的主意,与龙团长无关。所有责罚,尽数罚我一人便可。”
“私自越江,触犯战区禁令!”虞啸卿气得声音发颤,对着二人厉声训话,“再有下一次,绝不轻饶!”
龙文章垂着头,默然听训,余光不住瞟向身旁的虞单恋。晨光之下,她立在那里,不卑不亢。
虞啸卿训罢,目光扫过炮灰团一众弟兄,沉默片刻,吐出一句:“炮灰团,有种。”
说罢,他带着满心火气,强拉着虞单恋登上吉普车返回师部。虞单恋忍不住想要回头再看一眼龙文章,被虞啸卿厉声喝止,只得收回目光。
龙文章站在哨岗边,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满心都是对虞单恋的担忧。
回到师部书房,虞啸卿脱下身上的军装。虞单恋跟在他身后。
“单恋,脱下这身军装,我就只是你的大哥,不再是你的长官,更不是什么师长。我希望你能明白。母亲已经不在,父亲远在重庆,你二哥……算了,不提他了。母亲弥留之际还叮嘱我:‘啸卿啊,恋儿年纪还小,不懂世事,你一定要护好她,别叫她受人欺负。’我当时答应她,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讲到这里,虞啸卿眼眶泛红,嗓音隐隐哽咽。
“哥……”
“若是你在西岸出一点差错,我该怎么向母亲交代,我又该怎么办。”
“哥,对不起,是恋儿太过自私。”虞单恋上前一步抱住兄长,泪水落了下来。
虞单恋五岁便失去母亲。在虞家深宅大院,父亲忙于公务,真正疼惜她的只有两位兄长,其余人不过是畏惧虞家权势,流于表面的恭敬。
夜深人静,虞单恋独自坐在床沿,手里摩挲着少年时大哥送给她的琉璃兔子。
她也不止一次怀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值不值得。她活在父兄羽翼庇护之下,借着虞家乖乖小妹的外壳,做着背离自己出身阶级,一心牵挂苍生的事。心中满是对父兄养育疼爱的愧疚,可一旦踏上这条路,便注定要长久隐忍,长久背负这份亏欠,长久独自前行。
她把琉璃小兔子攥得紧紧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在寂静夜里低声自语:“对不起,父亲,哥哥。恋儿实在不愿丢掉心中的信仰,真的对不住你们。”
那一夜,她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