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夜色彻底笼罩街巷,虞单恋与卜秋先后来到小书虫租住的狭小偏厦。门板四处漏风,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小书虫关好屋门转过身,低声诉说自己对战局的看法,痛惜底层士兵的处境,牵挂沦陷区受苦的百姓。他说得情绪激昂,时而在屋内来回踱步,时而停下来望向二人,生怕对方不肯相信自己。卜秋安静倾听,虞单恋背靠门板,双臂环胸,嘴角缓缓扬起。
密谈结束,夜色已经深透。卜秋从后窗翻出去先行撤离。
小书虫送虞单恋到门口。偏厦房门向外推开,夜风猛灌进来,油灯火苗剧烈跳动。虞单恋跨出一步,小书虫立在门框之内,正要关门——
巷口传来脚步声,夹杂几分含糊的醉语。
“——别扶!老子没醉!没醉——”
虞单恋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她听出来,那是何书光的声音。虞啸卿身边的副官,喝得烂醉,被两名小兵架着,军装扣子松开两颗,脚步踉踉跄跄。
她已经来不及退回去,此刻躲闪,反倒显得做贼心虚。只能站定不动。
何书光被架着走近,醉眼朦胧扫过来,目光骤然定住。
“呀——虞小姐?你怎、怎么会在这里?”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晃悠悠越过她肩膀,落向身后半开的屋门,门缝漏出昏黄灯火。
虞单恋浑身绷得紧绷,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从容笑起来。
“何副官,你这可是喝得不少。”
“我没……没喝多……”他目光依旧往门内窥探,“虞小姐,这么大半夜……”
“我来找一个学生。”她接话接得飞快,语气松弛自然,“前几日在祭旗坡遇见的,一心想要投军,一问还被你们关过禁闭。”
何书光神色一凝,眉头紧锁:“就是那个木讷书生?那个有赤色嫌疑的?”
虞单恋心底猛地一沉,很快稳住心神,反倒往前半步,挡在他窥探房门的视线之前,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丝点到为止的警示:
“是不是嫌疑分子我不知道。可今夜若是被你拿住,他明天又要蹲禁闭。”她看向醉醺醺的何书光,“何副官,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就算蹲过禁闭,不一样照样上阵打仗吗?”
何书光嘴唇张了张,舌头已经发麻,脑子昏沉,被这番话堵得一时无言。旁边两个小兵也不敢插嘴,谁都不敢得罪师座的亲妹妹。
“行了。”虞单恋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如同对待相熟的友人,“赶紧回去醒醒酒。叫我大哥瞧见你这副模样,少不了一顿训斥。”
何书光被她推着调转方向,脚步踉跄,嘴里依旧嘟囔:“虞小姐你……你可要当心……那小子真的有问题……”
“我心里有数。”
何书光被小兵架着走远,拐过巷口,还频频回头张望。
虞单恋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脊梁之上。
她转身回到屋内。
小书虫脸色惨白:“刚刚那个人……”
“是何书光。你关禁闭的时候,他见过你的模样,认得你。”虞单恋正色叮嘱,“这几日千万不要出门。吃喝会有人悄悄送来,等风头过去再说行动。”
小书虫用力点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头。
虞单恋推开门,贴着墙根快步赶回虞府。
第二日清晨,虞单恋照常去往祭旗坡。中午师部派人过来巡查,来的人是张立宪,不见何书光。
龙文章开口问道:“怎么劳烦你过来,何副官今日有事?”
张立宪言辞含糊,只说昨夜何书光饮酒过量宿醉未醒。
听见这话,虞单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何书光醉酒,酒醒之后或许记忆模糊,也或许还残留片段印象。小书虫这边,必须抓紧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