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短暂停歇,战壕里难得拥有松弛光景。没有虞家严苛礼教束缚,没有师部官场勾心斗角,一群底层士兵围在一起说笑打闹。虞单恋坐在人群中间,跟着听二人转、花鼓戏,偶尔讲几句留洋时海外见闻,什么巴黎的咖啡馆、伦敦的雾、柏林的电车。一群糙汉听得入神,迷龙直吧唧嘴:"乖乖,这洋鬼子住的地方,听着也没比咱们东北好多少嘛。"
那段时光是她潜伏虞师、身处权贵圈层以来,从未拥有过的纯粹松弛、毫无伪装的快活。她笑得前仰后合,烦了在旁边撇嘴:“这还是那大小姐吗?和一群糙老汉混成这样”。龙文章就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弯起来。单恋往旁边一看,正好瞧见他朝这看,死啦死啦猛地醒过神,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单恋暗暗欢喜。
有一天,战壕对面的日军突然开始叫骂。先是用蹩脚的中国话骂"虞啸卿是胆小鬼",然后越骂越难听。川军团这边不乐意了,不辣一个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了湖南花鼓戏:"三湘四水出豪杰,不怕鬼子不怕邪。"日军那边立刻换上合唱,齐声唱起大和民族的战歌,声音整整齐齐,像一堵墙压过来。
主力团阵地打旗语过来:联合对骂,以壮声势。
于是整条怒江东岸,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骂声、歌声。一首接着一首,一歌接着一歌。忽然,阿译站上了战壕边缘,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首日本歌改成劝降的歌。他的日语发音竟出奇标准,歌声穿过江面,飘向西岸。对面日军忽然安静了,歌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对面响起了另一首歌,调子凄婉,听的只让人打哆嗦。
迷龙当即站起来,吼了一嗓子东北二人转:"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粗犷的嗓音把思乡的调子冲得七零八落。战壕里一阵哄笑。
虞单恋坐在医疗棚门口,笑得肩膀直抖。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打仗还能打成这样。
就在这时候,龙文章回来了。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一门山炮,炮管锃亮,克虏伯一看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扑上去又摸又蹭,嘴里喃喃道:"我的。。。。。。我的。。。。。。"
龙文章制止了迷龙的二人转表演。他带来的一个青年学生,别人叫他小书虫。
在路上非要当兵,看看战场。脸上还有淤青,看着怪可怜的,死啦死啦就带回来了。刚下车就兴奋地跳上战壕,高声诵起诗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战壕里一群大头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人在发什么疯。看着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货一本正经的教他们听不懂的大道理,一个大头兵上去就打了他一拳,紧接着一个两个的都围上去对他拳打脚踢。
另一边的龙文章让克虏伯把山炮拉上阵地,朝小书虫那喊;“哇,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呢”,接着把炮口对准日军方向。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拉线绳。炮弹应声出膛。紧接着他大喊一声:"防炮啊!"
川军团将士们连滚带爬钻进掩体。几秒钟后,日军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原来在双方歌舞升平的时候,日军的炮弹早已瞄准到位。
炮火轰鸣中,龙文章在战壕里放声大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大声说:"小时候我挨人欺负,天天看别人脸色,贪图一时安逸。后来我学乖了,先下手为强。从此欺负我的人,等着看我的脸色。师座怕安逸,我也怕。可日本人比我们更怕——他们安逸惯了,挨一炮,就全醒了!"
虞单恋缩在掩体角落里,捂着耳朵,却忍不住从缝隙里看那个在炮雨中大喊大聊的疯子。硝烟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当晚,张立宪过来说师长有请。龙文章跟着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医疗棚的方向。虞单恋正在给一个擦伤的新兵包扎。
入夜,炮声终于停了。战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孟烦了靠在战壕壁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轻声说:"我爹我娘。。。。。。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无人应答。过了很久,郝兽医叹了口气:"活着呢。都活着呢。这世道,活着就是福。"
虞单恋靠在医疗棚门口,安静的听他们说。
白天她跟大哥说“祭旗坡伤员多,今晚回不去”,大哥也没追问。她知道哨兵已经撤了,后山的路是通的。等人声渐渐散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着祭旗坡下的小路走去。
卜秋应该在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