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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堂审伪团长（第2页）

审讯正式开始。龙文章将自己颠沛流离的过往和盘托出。

“我的爹娘是走乡串户替人招魂的巫觋，走遍华夏四方讨生活。我自小跟着他们，学了十数省的方言，却学不会他们谋生的本事。我娘说我天生无魂根，吃不了这碗饭。后来宁夏闹饥荒，我混进军营讨一口吃食，做到中尉，只是个军需官。”

满堂一片哗然。一个管军需的小吏，怎么就成了川军团团长？

“缅甸大溃败的时候，我追随的祁团副死在英国人的机场，一颗流弹，转瞬之间，一条人命就没了。机场四周溃散着好几个师的溃兵，英国人撒手不管，也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我就……穿上了祁团副的军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弟兄，“沿路收拢散兵，一个，两个，三个，慢慢聚起这么多人。我骗他们，说我是团长，一路哄着他们打仗求生。”

虞啸卿厉声诘问他为何临阵脱逃。龙文章嗓音沙哑，应答得清清楚楚：“一味死守，不过白白填人命，为送死而死。我答应过弟兄们，要带他们活着回家。”

虞单恋望着这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假团长，心底生出几分敬佩。四处义诊的日子，她早已看透底层士兵的悲苦，在高官眼中，他们不过是博弈的筹码。旧军队里人人只顾逃命，唯独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硬生生把一群炮灰拉回人间。酸楚涌上心头，看着上位者审判一个真正一心抗敌的军人，满心皆是无奈。

可她清楚兄长此刻怒火中烧，不敢流露半分情绪，只能把心绪死死压住，装作漠然旁观。

虞啸卿重重一拍木案，厉声呵斥：“区区一个军需小吏，凭什么打出那般战绩？你把本官当作三岁孩童不成？”

龙文章抬眼望向虞啸卿，神色沉静，全然不似阶下囚：“师座，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江南烟雨，见过塞北黄沙，见过蜀中山峦，也见过滇西怒江。大好河山，一座座沦为哀土，一处处化作屠场。”

他骤然一声冷笑：“可我也见过，离日军尚有百多华里，军队便四散奔逃。逃兵不只是普通士兵。有些长官跑得比士兵更快，高官跑得比长官更快。日本人尚未杀到，自己人先互相倾轧，折损大半。我始终想不明白——”他的视线一一扫过虞啸卿、唐基、陈大员，最终落在虞单恋身上，“你们读遍圣贤书卷，为何逃跑起来，反倒比我还要迅捷？”

“他这是疯了，还要不要命了。”孟烦了低声对兽医说道。

方才还在闭目小憩的陈大员被这番话惊醒。虞啸卿死死盯住龙文章许久，猛地抓起案上的抚尺朝他掷过去。龙文章慌忙向后躲闪。唐基连忙站起身，陪着笑脸打圆场：“陈主任莫见怪，年轻人口无遮拦，狂妄罢了。”又转向虞啸卿，“师座，不妨让他冷静片刻，午后再审。”说话间，他递出一个眼色，余治带着卫兵，把龙文章拖拽了出去。

审讯暂时休庭。川军团被押回临时拘押的院落，众人围在一处，久久沉默。

兽医靠在墙角，低声叹道：“哎呦我的娃，这叫什么事啊。”

迷龙第一个炸了：“他娘的，谁敢说团长半句坏话，老子弄死他！”

不辣趴在窗边向外张望，看见唐基陪着陈大员说说笑笑向外离去。

“坏了，那两个家伙，又在算计什么。”

蛇屁股狠狠拍了一把不辣，来回踱步嘟囔：“别乱说！团座纵然骗过我们，可若是没有他，我们早就埋骨野人山。我梅州人马大志，就认这个团长。”

阿译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神色复杂得如同咽下一口苦水：“我是唯一一个当庭指证团座有罪的人……可我想说，倘若我有机会，我也想像他那样活。不如此，毋宁死。”

孟烦了背靠墙壁，伤腿伸得笔直，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忽然嗤笑一声：“都别吵吵着表忠心。团长死不了，要是他命这么薄，早就死在缅甸，轮不到今天。”嘴上言语刻薄，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忧色比谁都重。

囚室另一边，龙文章被单独关押。他背靠冰冷石墙，闭起双眼，忽然低声哼起一支无名小调。唱了两句，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囚室自顾自笑道：“爹，娘，你们儿子，这回怕是真要干招魂的营生了。”声音压得很低，“招我自己的魂。”

夜色沉沉。虞啸卿坐在书房，面色依旧阴沉：“今日你们也看见了，此人狂妄不羁，目无军纪，满口歪理。留着他，怕要带坏手下的兵，我真想将他军法处置。”他沉思片刻，又缓缓开口，“可他又是短兵相接的奇才，有谋略，有胆气，偏偏又叫人满心厌恶。”

虞单恋站在兄长身侧：“这个人，其实挺难得。不如把他留下来。”

“你万万不要同这群溃兵来往，尽是些市井无赖。”

虞单恋顺着他的话温和应答，顺势转移话题：“我无意插手军务，只想留在师部医院救治伤员。在重庆和那些官小姐打交道，我早已闷得难熬。我本就是医生，救人乃是本分，更何况救的是浴血前线的将士。大哥、二哥都在为国效命，我也想出一份力，不想只做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还望大哥应允。”

兄妹二人，各自心怀盘算。虞单恋心底另有打算：借着医院的掩护，给和顺莲花镇的敌后游击队输送物资。师部医院人流量大，卫兵换岗存在空档，正好方便她同地下交通员接头，开展地下工作。

虞啸卿清楚妹妹的性子，也知晓她医术高明，思虑再三，终于松口：“准许你在医院值守。但不许随意翻越师部围墙，更不准私自靠近关押川军团的院落。一旦违逆，我立刻派人送你回重庆。”

“我全都记下来了。”虞单恋垂首应答，垂下的睫毛掩住一抹浅浅的笑意。

晚饭时分，兄妹二人同桌进餐，虞啸卿暂且卸下师长一身凛冽的戾气。

“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吃饭。你二哥驻守滇东前线，我留在重庆陪伴父亲。”

“你二哥驻守江防，行事安逸，防务多有疏漏。我数次规劝，他全然听不进去。他不回来也好，免得惹来非议。”虞啸卿摩挲茶杯，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倘若他能上心，我也不必日日悬心，唯恐日军渡江突袭。”

虞单恋端起粗瓷茶杯递到兄长手中，轻声宽慰：“你们兄弟二人皆是一心抗敌，只是处事方式不同而已，不必事事针锋相对。改日我去东岸驻地，试着调解你们之间的隔阂。”

圆桌之前，二人闲谈少时年少旧事。少年时虞啸卿一心习武，效仿岳飞，日日研读兵法；虞慎卿偏爱诗文，带兵随性松弛；唯独虞单恋，从小跟着两位兄长练习射击与近身格斗，文武皆习，是全家最疼爱的小妹。

虞啸卿望着小妹安然的模样，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却依旧放不下她的安危，反复叮嘱：“禅达危机四伏，既有日军，也有赤色分子。行医救人固然是好事，可你务必保全自身，切莫心软，卷入不该触碰的是非。”

虞单恋颔首应下。深夜，她独自临窗静坐，影子映在墙壁上，好似一株被晚风拂动的青竹。她心中主意已定：既要借医院源源不断向后敌输送药品，也要找机会前往祭旗坡战壕，靠近龙文章与那群炮灰。今日公堂之上，她已然认定，龙文章和自己是同一类人，一心救国，一心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