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陡然拔高声调,尖锐的嗓音瞬间盖过满室喧嚣。她抬手将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面,“砰”的一声脆响,杯中美酒溅洒而出,落在洁白桌布上,晕开一块丑陋刺目的污渍。
喧闹的宴会厅骤然死寂,连角落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都仿佛被瞬间按下暂停键。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局促站在中央的苏晚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的刻薄与贪婪毫无遮掩:“死丫头,你表兄定亲,聘礼还差五十两银子。你娘亲当年离世,我们柳家母家帮衬你多少,这笔账拖了这么多年,今天也该清了!你做表妹的,理应帮衬自家表兄!”
苏晚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雾,通红的眼眶衬得她愈发倔强。积压多年的委屈骤然冲破桎梏,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笃定:“我娘亲从来没有欠过你们任何东西!”
“当年侯府赏下的我娘亲的抚恤银子、丧葬费,全都在你手里!”她胸腔起伏,压抑多年的往事轰然翻涌,“你当初亲口跟我说,帮我把钱存着,等我出阁全数还给我!现在怎么反倒颠倒黑白,说我家欠你钱?”
那年她不过十五岁,骤然丧母,跪在灵堂前哭得几近晕厥。是舅妈孙氏假意温柔安抚,拍着胸脯承诺会替她守住母家钱财、为她撑起退路。可这些年的磋磨与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寒冬腊月无炭火,冻得整夜蜷缩发抖;盛夏酷暑无凉茶,满身痱子瘙痒难耐;偶有小病低烧,等来的从来不是悉心照料,只有几片苦涩的草药根,和一句冷冰冰的别矫情。
所谓的收留帮扶,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掠夺。
孙氏没料到一向温顺隐忍的苏晚,竟敢当众顶撞拆穿自己,脸色瞬间铁青难看。她猛地伸手揪住苏晚的棉袄领口,将人狠狠拽到身前,压低的嗓音尖利刺耳,偏偏能让周遭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敢在这胡说八道!”
“你娘那点嫁妆,早就全都填进你的医药费、针线钱里了!这些年供你吃、供你住,没让你饿死街头,你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敢倒打一耙?”
尖利的指甲掐进脖颈细嫩的肌肤,留下几道灼热的红痕。苏晚疼得浑身发僵,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周遭亲戚瞬间站队,指责声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彻底淹没。
三舅母端着红烧肉的手重重一顿,筷子直指她的方向,语气满是苛责:“苏晚,你太不懂事了!你舅妈好心收留你,这份恩情重比泰山,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二舅猛地将酒杯墩在桌面,酒液四溅,吓得旁边孩童哇哇大哭,他却全然不顾,厉声呵斥:“你表兄是柳家唯一的男丁,传宗接代全靠他!五十两而已,你一个女孩子拿出来怎么了?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断了家里香火?”
远房表舅吐掉口中茶叶,抬脚狠狠碾灭在地,眼神鄙夷又轻蔑:“在侯府混了几年,心都混野了!听说你前段时间被逐出府,果然是品行不端,难怪混不出样子,真是柳家的耻辱!”
一句句污蔑,一声声指责,凭空给她扣上无数罪名。
她想开口解释,想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被嫡姐构陷、蒙冤被逐,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酸涩胀痛,半个字也发不出来。百口莫辩的绝望,死死裹挟着她。
见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孙氏愈发嚣张底气十足。她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啪”地一声拍在旁边酒桌上,声响清脆刺眼。
“这是自愿资助契书,你乖乖按了手印,今天这事就算翻篇,咱们依旧是一家人。”
“要是不按,我就去你之前的侯府、你住的巷子闹到底!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苏晚是忘恩负义、知恩不报的白眼狼,我看以后谁还敢帮你、用你!”
纸上“自愿资助”四个墨字格外刺眼,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她的心底。旁边摆着一方朱红印泥,泥面干裂,冰冷又难堪。
几个亲戚立刻上前围堵,有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有人强行掰扯她的手腕,逼着她蘸上印泥。
“按了吧,别闹得大家难堪。”
“就是,五十两不算多,你年轻能挣,没必要较真。”
“别不识好歹,大家都是为了你好。”
粗糙的力道压得她肩骨生疼,手腕被攥得通红发烫。苏晚抬眼望去,眼前一张张熟悉的亲人面孔,此刻尽数写满贪婪与冷漠,没有半分温情。
儿时父亲常教她血浓于水、亲情可贵,可此刻她才彻底看清,这些人的人心,比寒冬坚冰还要刺骨冰凉。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重重砸在纸面,晕开黑色的字迹,模糊了荒唐的条款。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郁的血腥味,骤然爆发狠劲,猛地用力挣脱所有人的桎梏,踉跄后退数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不按!这笔钱我不会出,我娘亲的嫁妆,我迟早一分不少全部讨回来!”
孙氏被她的强硬态度激怒,脸色惨白铁青,抬手便要狠狠扇向她的脸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微弱的咳嗽声,骤然穿透满室喧嚣。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循声转头望去。
酒楼大门口,立着一道佝偻单薄的苍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