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些书都写完了,你会做什么?”
“做那些还没写出来的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问这些,是在想自己以后做什么?”
“俺在想,俺能做的事情里,哪一件能和你做的事连在一起。”他站在月光下面,“英语组已经在正常运行了,艾米一个人就能带。如果俺从英语教研组退出来,可以做更多和你直接相关的事。”
“比如呢?”
“比如帮你整理书稿、写培训材料、管理教学案例的存档分类。”
“那你退了英语组,你的课怎么办?”
“艾米可以接。她早就准备好了。”他看着她,“俺等了很久,才等到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
四月初,林薇坐在办公室里写第四版操作手册的最后两章。她写得很顺,像一条被疏通了很久的河正在自然地往前流。写到“培训基地经验总结”那一章的时候,她翻出了过去几年所有的培训反馈表,一张一张看完之后,提笔写下了一段话:“五年的培训基地经验表明,一套方法能否被复制,取决于三个方面:方法本身是否被写清楚了;被培训者是否有机会在实际课堂上试用;试用之后是否有人提供持续的支持。三者缺一,复制就会中断。”
她写完这一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樟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绿色光泽。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正好落在她刚刚写完的那一段话上。
五月初,第四版操作手册的初稿全部完成了。林薇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之前又把最后一章看了一遍。然后她合上信封,在封面写下了“第四版初稿”几个字。信封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紧挨着前三本手册的位置,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翻开的书签。
傍晚,两个人又走在镇外的土路上。暮色中的田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光线从橘红变成深紫,又变成灰蓝。林薇走在他旁边:“下个学期,学校可能会来一批新的实习生。省城师范学院的学生,来实习一个学期。”
“俺可以带英语组的实习生。”
“那语文组这边,我自己带。”
他走在她的侧后方,隔着半步:“语文组的实习生,可能也会来找俺问问题。”
“那你就给点建议。”她继续往前走着,想了想,“但不要替他们写教案。”
“不会的。俺只会告诉他们——和当年你告诉俺的一样:‘先看看学生在哪里,再想怎么走到他们面前。’”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穿过两排新栽的树苗,带起一阵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道路本身正在长出新的枝叶。
五月末的一个清晨,林薇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看见桌上放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材料。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第四版手册的校对稿,俺看完了。改了几处数字错误,剩下没问题。——志刚。”林薇翻开那摞材料,看到顾志刚用铅笔在页边做了标注。几处数据不一致被画了圈,旁边写着“核实”;两处引用出处不完整被打了问号;最后一页的附录,他在右上角写了一句:“这一部分可以单独抽出来,做成一本小册子。”她把那摞材料放下,没有改任何一个字。她说:“这个版本不用再改了。”
六月初,第四版操作手册的正式书稿寄出去了。林薇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被扔进邮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学校。她走得不快不慢,脚下的步子像一棵树正在不紧不慢地长出新的年轮。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林薇坐在办公室的窗边备课,顾志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省里来通知了。案例集的出版时间提前到七月底,印数两万册。”林薇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两万册。第一批分发到全国各省,作为下一轮校长培训的基础教材。”放下通知,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等案例集出来之后,我们也要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培训材料了。”
“省里说希望你亲自去给第一批参训校长做培训。”
“可以。”她在窗边站了片刻,“但我一个人去不够,得带一个学校的团队。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让省里的人看看,青溪镇的英语课不只是英语课——它也是一个人能站住脚的地方。”
八月初,案例集的样书寄到了。深蓝色封面,印着《乡镇学校教学改革案例集(第一辑)》几个字,编委会一栏写着她的名字。顾志刚站在办公室那摞样书旁边,拿起一本翻开扉页,又合上了:“这本书里,每一篇案例后面都有署名。你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排进去的时候,是在用十五年的时间把一屋子人的名字订在一起。”
“那篇英语教研组的案例结尾,你加的那段话——‘英语课可以让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学会闭嘴,也可以让他学会开口。我们要做的是后者。’——这是你自己写的,还是你自己早就想好了?”
“是俺自己想好了,然后写出来的。”他合上书,“俺在青溪镇待了快十年。这十年里,俺学到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比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重要。”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吗?”
“知道。”他把那本书轻轻放回摞好的书堆上,声音放低了一些,“站在你旁边。”
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田野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各自伸展,枝叶却在高处轻轻挨着:“案例集出了之后,你还会继续写吗?”
“等新的事情积累了足够的厚度,就会写。”她顿了一下,“下一本可能不是操作手册,会是一本更薄的书——写给刚入行的乡镇老师看的。”
“那俺帮你整理目录。”
“可以。”她忽然停下来,转向他,“你现在已经不只是‘帮我整理目录’的人了。”
他停在她面前:“那俺是什么人?”
“是站在我旁边的人。是和我一起把这条路走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