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马车驶近京郊,远远望见京城城墙的轮廓,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城墙染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城楼上已经点起了灯火。
“公主,”锦儿凑过来低声问,“今晚是直接回宫,还是先在外头歇一歇?”
朝闻把车帘放下来,“直接回宫。”她说,“皇兄催了那么多道旨意,再拖着不回,他要生气了。”
马车驶进正阳门时,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城门楼上悬挂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把门洞里的青砖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朝闻的车帘半挂着,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马车拐进东市大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站住”。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的。朝闻偏出帘子去看,只见一个穿短褐的男子从巷口蹿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没命地往人群中钻。
后头追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一样的靛蓝捕快服,腰间别着铁尺,跑起来步子又稳又快。
那女子跑在最前面,眼看着短褐男子往一条窄巷里钻,她脚下一蹬石阶边缘,整个人斜斜地掠过去,半空中探手一抓,五指扣住了那人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短褐男子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包袱脱了手滚到路边。后头跟上来的男捕快一脚踩住那人的背心,铁尺抵在后颈上,沉声道:“还跑?”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围成一圈看热闹。朝闻的马车也被堵在了人群外头,锦儿探头看了一眼便缩回来:“公主,前头像是衙门的人在抓贼,路堵住了。”
朝闻没有作声,只靠在车壁上等着,目光漫不经心地穿过人群缝隙落在街面上,那女捕快正弯腰把滚落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侧脸被街边的灯笼光照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男捕快把地上的人拽起来捆了,动作利落,两人配合得极顺手,像是搭了多年的搭档。
那女捕快把包袱交给闻讯赶来的巡铺兵丁,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恰好望见了停在人群外头的青绸马车。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车帘缝隙的脸上,停了两息,眼睛猛地亮了。她扯了一下男子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快步朝马车这边走来。
许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马车方向喊了一声:“贵人?草民求见贵人。”
朝闻在车内听见了这声喊,她偏头从帘缝里看了那女捕快一眼,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贵人不记得小的了?”那女捕快隔着侍卫的手臂又开了口,“贵人曾在梧郡救过我们兄妹一回,我兄妹二人目前在东城兵马司当差。”
朝闻又看了她两眼,她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便收了手臂退到一旁,可依然站在马车侧后方,许稚和许姜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在马车前站定,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
“在东城兵马司当差?”朝闻开口。
“回殿下,是。东城指挥使是周勉周大人。当年贵人救我们之后,我们兄妹俩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在城外破庙里住了小半个月,后漂泊到京城,机缘巧合之下遇到温大人,温大人见我们兄妹俩手脚利落、能吃苦,我们兄妹俩这才有了着落。”许稚答得爽快。
“行,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桩旧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你们去忙吧。”
当年搭救他们也只是见两人遭遇,触景生情罢了,现如今回来又不得不见到朝珩,朝闻也实属内心焦虑,不知应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皇帝。
她觉得手心有些发潮,此刻她坐在马车里,眼看着宫墙越来越近,心里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滞涩。
马车驶进宫门,朝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车帘半垂着,谢婉然坐在她对面。马车拐过一道弯,前方来了一辆小轿,只跟着两个随从,从方向上看是刚从宫里出来往外走的。
宫道不宽,两车交汇的时候都放慢了速度,小轿停在原地,朝闻的马车继续前进。
可坐在她对面捧暖炉的谢婉然忽抬起了头。她不知道自己在抬头看什么,车帘是垂着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车帘缝隙里只有一线窄窄的光,和轿身擦过时带起来的一阵极轻的风。
她偏过头去看车帘,帘缝里只有一线窄窄的光,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
“怎么了?”朝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谢婉然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暖炉捧紧了些。
“没什么,公主。方才车晃了一下,奴婢手炉没捧稳,扰了公主清净,是奴婢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