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黎家公馆里的劝诫就没有断过。
黎母隔三差五便遣丫鬟来唤黎清晏,或是亲自走到东跨院,拉着她说世道艰难,说女子归宿,一遍一遍把沈之沛的权势、黎家商号的安危摆在她面前。府里的下人察言观色,对待东跨院的三小姐,态度也愈发小心翼翼。
黎绍峰不再亲自出面施压,只在黎母每一次规劝过后,恰到好处地出现,几句温言宽慰,把所有逼迫都包装成为家族着想的周全考量。
黎清晏始终不把话说死,既不激烈反抗,也不肯痛快应下婚约。每每被追问,便以思虑未决、心绪纷乱为由搪塞过去,靠着这份周旋,一点点争取喘息的时间。
可拖得越久,外界的压力便愈发沉重。
沪上的社交圈子,已经隐隐开始流传黎家即将与将军府结亲的消息。不少与黎家有生意往来的客商,甚至已经私下备好了贺礼,只等两家正式定下婚约,便上门道喜。
这一日午后,黎母又一次来到东跨院。几日操劳下来,妇人眼底的倦意几乎掩不住,坐下之后,久久没有开口,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庭院里秋意渐浓,梧桐的叶片片片泛黄,被风卷着,落在窗台下的青砖地上。
“晏晏。”良久,黎母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心力交瘁,“娘知道委屈你。可如今满城都在传这件事,再拖下去,于你的名声,于黎家,都再无半点好处。”
“沈将军那边,已经托人递过来话,若是黎家有意,便可择定吉日,筹办订婚仪式。”
这句话落下,黎清晏指尖微微一顿。
沈之沛终于正式递出了意向。
黎绍峰的谋划,一步一步,全部落地。
黎母望着她,眼中满是期盼,又藏着忐忑:“今日,你便给娘一句准话吧。是行,还是不行,总要有个答复。再推诿,便是彻底将沈将军得罪到底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黎清晏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时候到了。
再一味拖延,只会逼得沈之沛动用强硬手段,不等订婚宴,便强行把一切敲定。那样,她连当众揭穿一切的机会都要失去。
她要的,是那场万众瞩目、宾客云集的订婚盛宴,要黎绍峰站在最高处,沉浸在美梦之中。
唯有如此,他的崩塌才足够彻底。
黎清晏缓缓抬起眼,神色带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仿佛是连日的重压终于磨去了她全部的棱角。她声音轻缓,听上去像是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的妥协。
“母亲,事已至此,我……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短短一句话,黎母悬了许久的心猛地一松,眼眶瞬间泛红。
“好孩子,娘知道你受委屈了。”黎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你放心,娘会为你置办最体面的嫁妆,不会叫你受半分轻视。”
黎清晏任由母亲握着自己的手,面上露出一抹浅淡的、近乎认命的笑意,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戏,该演下去了。
得到答复之后,黎母一刻也不愿耽搁,连忙起身去往主楼,要把这个结果告知黎绍峰。
房门合上,房中只剩下黎清晏一人,方才脸上那副温顺认命的神情瞬间褪去。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几封收拢好的书信,还有几份悄悄留存下来的人证物证。
这些日子,她借着出门采买物件、去往商号清点账目为数不多的机会,不动声色收集证据,记下黎绍峰过往的破绽,一点点把能够揭穿他鸠占鹊巢身份的凭据妥善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