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声还在大厅里隐隐回荡。
黎绍峰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掌印清清楚楚印在白皙的面皮上。他双目赤红,胸腔里翻涌着羞愤与滔天怒火,几乎失去理智,浑身肌肉紧绷,便要扑上去夺回那枚银锁片。
黎清晏还想再抬手上前,胸中积压数年的怨愤尽数翻涌上来,眼底满是凛冽的寒意。
可还不等她再有所动作,身侧一道高大身影骤然横插过来。
沈之沛手臂一横,稳稳隔在了二人中间。
军装布料带着冷硬的质感,直接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将黎清晏微微往后带开半步。
他没有呵斥黎清晏,也没有去庇护黎绍峰。只是出于现场的秩序,强行隔开了即将扭打到一处的两人。
“够了。”
沈之沛的嗓音低沉,带着军人独有的威严,压过厅堂嗡嗡的嘈杂。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扫过黎绍峰泛红的脸颊,又落向黎清晏手中那枚举在半空的银锁片,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恼怒是真的——耗费心力筹备的订婚宴,当众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他的颜面扫地。可那枚老旧锁片,还有黎清晏方才字字铿锵的控诉,又让他心头生出几分疑虑。
这里是数百名流齐聚的公开宴席,绝不允许上演当众斗殴的闹剧。
黎清晏被沈之沛的力量拦阻,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住。她余光扫过桌边摆放的雕花木凳,心中一瞬闪过念头,若是可以,她恨不得抄起凳子,将这个窃取别人一生的男人狠狠砸倒。
可现实摆在眼前,近在咫尺的阻拦,四周层层围拢过来的仆人与卫兵,让她再没有动手的余地。
□□的击打到此为止,但她的控诉,不会就此停下。
被隔开之后,黎清晏没有慌乱后退,反而将手中银锁片举得更高,让周遭一圈又一圈宾客都能够看清锁片上刻下的旧字。
“怎么,如今事情被戳穿,便想要动手封口吗,黎大少爷?”她声音清亮,带着压抑多年的冷峭,“你占着不属于你的身份,享受黎家的富贵庇护,算计别人的血亲,拿我的婚事当做你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这么多年,夜里睡觉,你当真睡得安稳?”
黎绍峰被沈之沛拦在对面,再碰不到黎清晏分毫。人前温润的外壳彻底撕碎,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上又是巴掌的灼痛,又是被当众揭穿的惶恐。满厅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身上。
“一派胡言!这是你的污蔑!是你因不愿订婚,故意捏造谎话,损毁我的名声!”黎绍峰嘶吼出声,试图强行翻盘,“一块旧锁片,能证明得了什么!”
“只凭一块锁片,自然不够。”黎清晏冷冷回望他,“这些年你行事留下的痕迹,见过你流落街头模样的旧人,我一一都记着。今日我敢站在这里开口,便不是没有半点准备。”
大厅之内彻底炸开了锅。
宾客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商界的、军政的,前来赴宴的每一个人,方才还在恭维黎绍峰精明能干,转眼间就听见如此惊世秘闻。窃居世家子嗣身份,利用妹妹攀附军阀,桩桩件件,足够毁掉一个人的一切。
席位之上,黎母浑身瘫软靠在椅背上,面色灰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听着黎清晏的控诉,看向黎绍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阵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过往无数细碎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角落窗边,黎清梅依旧立在原地。
她浑身微微发抖,绢帕已经被指尖攥得变了形,眼眶泛红,鼻尖发酸。依旧没有上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既不去帮黎绍峰辩解半句,也不站出来附和妹妹的控诉。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这场家丑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默默承受家族崩塌带来的刺骨寒凉。
黎绍峰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怀疑、鄙夷、探究的目光,精神几乎濒临崩溃。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身份、地位、声望,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摇摇欲坠。
“把她手里的东西夺下来!”黎绍峰朝着身旁的下人厉声喝道。
可在场的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一边是往日的大少爷,一边是手握惊天秘证、还有沈之沛站在一旁的三小姐,没有人敢贸然掺和进这一场滔天家变。
沈之沛冷眼旁观眼前的乱象,脸色越来越沉。
今日这场订婚宴,已经彻底作废。
他抬眼看向混乱的场面,沉声开口:“来人,守住大门,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场。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相关之人,一律不得离开公馆。”
门外守卫的宪兵应声,快步走入大厅,将公馆的出入口牢牢把守。
宾客之中响起一阵骚动。
好好一场喜宴,转眼变成了拘禁盘问的局面。
红绸依旧高挂,水晶吊灯流光璀璨,可满堂喜庆,早已化作一片刺骨的寒凉。
黎绍峰站在灯火之下,半边脸上掌印鲜明,一身考究西装再也衬不出半分世家贵气,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梦寐以求的登高盛宴,终究变成了埋葬他所有虚妄美梦的修罗场。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