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正厅宴会喧嚣依旧,丝竹悦耳,笑语连绵。
满堂权贵名流周旋应酬,人人捧着体面分寸,在这场沪上顶尖的宴席里互相攀附、互为铺垫。可所有的热闹繁华,都被雕花月门彻底隔在身后。
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便是截然不同的静谧幽深。
庭院青石铺路,两侧花木修剪得整齐雅致,晚风穿叶,簌簌轻响,褪去了前厅的靡靡浮华,却裹着一股沉年不散的冷清。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石,皆规整得一丝不苟,却偏偏没有半分烟火气。
像一座被精心修缮、永久封存的华丽囚笼。
沈之沛脚步沉稳,走在前方,军装衣角掠过微凉晚风,自带经年沙场沉淀的肃杀气场。他没有回头,语速平缓,却自带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此处僻静,无人叨扰。”
黎清晏缓步跟上,身姿挺拔素雅,月白旗袍落在青石地上,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她心底澄澈清明,清楚这场单独传唤意味着什么。
前厅宾客满座,目光万千,他偏偏要单独引她至无人庭院。
无关风月闲情,只是那点深埋心底的旧念与偏执,再也按捺不住。
二人停在临水小亭之中。
亭外池水澄澈,晚风拂过,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叶声、流水声,衬得这份独处的静谧愈发紧绷、暧昧又危险。
沈之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少女。
白日天光柔和,晚风温柔缱绻,可他眼底的深沉晦暗,半分未减。
他能将世人分得清清楚楚,权贵、下属、陌生人、趋炎附势者,人人类别分明,从无例外。可唯独面对黎清晏,他的判断彻底失了章法。
这张脸,是他午夜梦回、念念不舍的模样。
可这性子,是他从未见过、无从掌控、彻底新鲜的模样。
温柔傲骨,清醒锋利,宁折不弯,绝不驯服。
“这两日,可想过那日舞会之事?”沈之沛率先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
黎清晏垂眸片刻,随即抬眼平视他,不避不闪,礼数得体,态度疏离。
“事事历历在目,不敢忘却。”
她坦然应答,没有刻意示弱求饶,也没有刻意针锋相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历经两日夜的冷静复盘,她早已把所有利弊权衡透彻。
沈之沛手握生杀大权,偏执深重,恩怨分明。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一味顺从又会彻底沦为附庸棋子。她唯一的生路,便是守心、守骨、守分寸,不卑不亢,以礼周旋。
“不敢忘却?”
沈之沛低低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讽非讽,似叹非叹。
“是不敢忘却冒犯过我,还是不敢忘却,我看你的眼神?”
一句话,直白锐利,剖开所有伪装的体面,戳破所有刻意的疏离。
黎清晏心底微凝。
这位将军,从来不屑迂回试探,惯于直抵人心。
她静默片刻,从容作答:
“将军身居高位,执掌沪上兵权,眼底所思所念,非我一介闺阁女子能够揣测。我只知,那日混乱之中,你举止失礼,我出手自卫,各有缘由,不必深究。”
她依旧不认错、不赔罪,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