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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与裂隙(第2页)

"算是。"沈砚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平静,但眼底那层惯常的霜似乎薄了一些,"他让我知道,修复科的事他随时可以插手。"

"那你怎么办?"

沈砚走到桌边把那叠案例资料收进抽屉里,苏妄注意到他拉抽屉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抽屉滑轨发出一声轻微的、不情愿的摩擦声。沈砚直起身,看着他。"我刚才说的不是借口。这批照片我先自费留着,等报告做完了,证据列齐了,再拿到院务会上。孙启明想卡的是我的预算,他卡不了我的数据。"

苏妄站在门口,看着沈砚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白大褂底下那件灰色薄毛衣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后颈一小截冷白的皮肤。苏妄走过去,伸手帮他把领口正了正,指腹擦过他的后颈时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因为情绪紧绷而略微升高的温度。沈砚没躲,但也没回头,就这么站着让他碰了一下后颈,像一只不太习惯被顺毛的猫,僵硬了两秒,然后那层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下来。

"你那个报告,"苏妄收回手,假装在检查相机的镜头盖,"需要帮忙排版吗?我平时做方案经常弄,PPT什么的还算在行。"

沈砚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被口罩压红的印子衬得更明显了,但苏妄觉得他眼底那层被孙启明摁下去一点的什么东西又浮起来了——不是锋利,是一种很软的、几乎不设防的光。"好。"

中午两个人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沈砚用饭卡刷了两份套餐,红烧鱼块、木耳炒蛋、一碗冬瓜汤,米饭堆得冒尖。苏妄用筷子拨弄着鱼块上的葱丝,忽然问:"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如果孙启明一直卡你,你会考虑走吗?"

沈砚嚼完一口饭才开口:"暂时不走。这里的修复转诊体系是我一手搭起来的,换了新主任,团队可能散。而且——"他顿了一下,"我走了,他就能肆无忌惮推轻医美套餐。患者不知道哪家机构是坑、哪家是正经修复,到时候出事的只会更多。"

苏妄把鱼块夹到沈砚碗里,自己埋头扒了两口饭。他没接话,但心里那点担忧没有完全按下去。他认识沈砚这几个月,已经学会看这个人沉默背后的厚度——他不走,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觉得这里有他该守的东西。而孙启明要推的东西,恰恰会一寸寸蚕食掉他能守的那块地。

下午两点,陈屿到了医院后门。

苏妄跟门卫打了招呼把人领进修复科走廊尽头的一间小空诊室。陈屿今天还是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卫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苏妄让他先坐,从包里翻出两管东西——一管是沈砚开的调理药膏,浅绿色的管身,开口封着铝膜;另一管是苏妄自己用的轻薄遮瑕液,色号偏暖,他试过应该能跟陈屿的肤色对上。

"先涂药膏,"苏妄在他对面坐下,把东西一一摆在桌面上,"沈砚说了,你这片皮肤因为长期盖厚重遮瑕已经有轻微毛囊堵塞了。药膏早晚各一次,涂薄薄一层,按摩到吸收。停遮瑕至少两周,让皮肤缓过来。"

陈屿接过药膏翻来覆去地看,嘴唇抿着。苏妄又推过去那管遮瑕液:"两周之后,如果你还是想遮,我教你用这个。这个比你在网上买的轻薄很多,而且带一点润色效果,不需要糊厚厚一层。但是小屿,我得跟你说清楚——用不用遮、遮多少,你自己选。你选择了之后,打球出汗掉了,也不用慌,掉了就掉了。那块胎记不会因为你没遮住它就变得更大。"

陈屿攥着两管东西,半晌没说话。窗外有一棵银杏树的枝条探进窗台,一片半黄的叶子被风吹下来,正好落在陈屿搭在膝盖的卫衣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苏哥,你说我以后要是真做了激光,它没了,我还会记得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吗?"

苏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十五岁的男孩会问出这种问题。"你当然会记得。但记得不代表你还要被它困住。"他想了想,又说,"我以前脸上有一块痣,小时候别人老拿它开玩笑。后来我高中一毕业就去点掉了。现在那块地方干干净净的,但我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摸那个位置。摸到光滑的,就提醒自己一句,哦,那已经过去了。小屿,你做一个选择,不是为了忘掉过去,是为了让自己往前走的时候轻省一点。"

陈屿把叶子和遮瑕液一起攥进手心,抬头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但他使劲眨了两下把水光逼回去了。苏妄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底下是卫衣帽子柔软的绒布。"行了,药膏回去按时涂,两周之后来找我,我教你怎么用遮瑕。对了,下次来的时候别穿这身了,你上回那件亮蓝色的短袖比这件好看。"

陈屿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哥,沈哥说那个激光的费用,他帮我问过医院团委那边有没有青少年救助项目。他说可能会申请到一部分减免。"

苏妄靠在椅背里冲他摆摆手:"他管的事多着呢,你听着就行。"

陈屿走了之后苏妄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诊室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深秋海面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他把桌上的药膏壳子和遮瑕液管身收进包里,正准备起身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沈砚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他自己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嫩芽已经舒展开成了两片完整的叶子,叶面翠绿,边缘还挂着一滴水珠。配了一个句号,但那个句号在苏妄看来跟"给你看"差不多意思。

苏妄对着那张叶子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叶片长得比你的下颌线还利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报告什么时候弄完?今晚去你那做。"

沈砚回得很快:"六点后。过来的时候带瓶酱油,冰箱里没了。"

苏妄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台上那棵银杏树,发现它靠外侧的一根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倔强地绿着的叶子,在十月底的海风里晃来晃去,明明已经该落了,还在那儿撑着。苏妄看了两眼,推开诊室的门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遇上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人家冲他笑了一下说"来找沈主任的?",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午后的海面被阳光照成一片耀目的银白色。从三楼看出去,黄金海岸那条沙滩线比在步道上看着更完整,弯弯地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灰蓝色的岬角背后。苏妄站在窗前多看了几秒,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低低地盘旋,翅膀尖偶尔点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很快就被浪吞掉的细纹。

他转身上楼去找沈砚的时候,心里在盘算着今晚做什么菜。酱油是要买的,顺便再带一盒豆腐和两棵葱。陈屿的药膏两周后再跟进。方绮的合同还有三周到期。孙启明那份方案下周一上院务会,沈砚的报告还有几页排版没做完,他晚上可以帮忙调一下版式。

事情一桩桩的,排得满满当当。苏妄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比几个月前任何时候都轻快。他忽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变得热闹起来的时候,连海风灌进走廊的声响都听上去不一样了——不再是空荡荡的、拍在墙上的回音,而是被各种实在的东西填满之后,从缝隙里溢出来的余响,软软的,暖的。

沈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苏妄伸手推开半扇,探进半个身子。沈砚正坐在桌前写东西,钢笔握在手里,头微微低着,日光灯照在他冷白的后颈上,像一小片安静的雪。他听见推门声也没抬头,只是把面前那叠纸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来,像是早就知道苏妄会进来、会坐在那儿等着他写完这一行。

苏妄走进去,把门带上,在沈砚对面坐下,从包里摸出相机开始导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屏幕上翻过一张张术前术后的脸,从狰狞到平整,从破碎到归位。他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沈砚讲解皮瓣移植的时候手指指向缝合线的那张,取景框里有半张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在窗光里被勾成一道干净的线,冷白,专注,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苏妄盯着那张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单独拖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打了三个字母。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窗外的潮水正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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