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伤比想象中好得快。沈砚的药膏抹了三天,纱布拆掉之后只剩一圈淡淡的淤青,走路已经不疼了,只是跑步或跳跃的时候还会牵出一点酸胀。苏妄遵了医嘱,老老实实在家养了五天,除了下楼取外卖几乎没出过门。
这五天里沈砚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二晚上,带了食堂打包的红枣乌鸡汤,说是医院营养科同事推荐的,对韧带恢复有好处。苏妄打开保温桶的时候汤还是烫的,红枣炖得酥烂,乌鸡的骨头都脱了,顺着汤勺一抿就化。
他喝着汤偷瞄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沈砚,那人正拿着他的护肤杂志翻,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认真研究某一款精华的成分表。苏妄没告诉他那本杂志是上个月拍的广告软文,里面的推荐十篇有八篇是收了钱的。
第二次是周四下午,沈砚轮休,上门来复查脚踝。苏妄刚午睡醒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角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给沈砚开门。开门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想拢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弯了弯。蹲下去检查脚踝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淤青上轻轻揉了揉,问"还疼不疼"。苏妄说"不疼了",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沈砚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里面是一管新款的润唇膏,无香型,包装上全是日文。"上次看你嘴唇起皮,"沈砚说,目光落在别处,"这个比市面上的温和。"
苏妄攥着那管润唇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管身,心底那片潮湿的沙滩又被潮水漫了一下。
第三次是周五傍晚,苏妄发消息说冰箱空了,沈砚下班之后绕去超市买了菜带过来。彼时苏妄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投影仪的白光打在脸上,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沈砚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动作安静地开始分类装东西,鸡蛋放进冰箱门上的蛋格里,青菜用厨房纸包好搁进保鲜层,牛奶和果汁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层架子上。
苏妄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公寓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整理过了,空气里原本弥漫的那种漂浮的、不确定的东西,被沈砚带来的秩序和温度一点点压实了。
周六早上苏妄醒得很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窗外的凤凰木在晨风里轻轻摇,几朵花穗落在空调外机上,被露水沾湿了贴在铁皮上。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砚昨晚发的:"明天风不大,适合打球。脚踝能跑动就来,跑不动就坐着,都行。"
苏妄盯着这条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笑了一下。从前收到邀约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永远是"穿什么、化什么妆、以什么状态出现",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见你。
他洗漱完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素面朝天,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头发因为昨晚没吹干就睡的缘故翘了一撮在头顶,嘴唇上涂了一层昨晚沈砚送的那管润唇膏,泛着淡淡的健康水光。
苏妄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眉笔和一瓶隔离,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他穿了一件旧T恤,洗过很多次,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底下是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口袋里塞了手机和钥匙。临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用水压了压,又摸了摸自己什么都没涂的脸。
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像少了层盔甲,把最薄弱的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但他深呼吸了一下,想起沈砚说过的"适度晒太阳无碍",想起沈砚看他素颜时眼底那种安静的柔和,那点空落就被填上了。
九点半的黄金海岸比傍晚安静,太阳还没爬到最烈的时候,海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三号场地只有沈砚一个人,正蹲在场边给球网系固定绳。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速干衫,黑色运动长裤,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苏妄远远走过去的时候,沈砚正好直起身回头看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沙滩对视了一下。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又长又亮。
苏妄走过去,踢了踢脚下的沙子,说:"脚踝好了,今天能打。"
沈砚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在他素净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你终于不化妆了"的欣慰或评判,只是像看一件本来就该如此的东西那样看他,然后嗯了一声,递过来一颗排球。
"热身,跑三圈。"
苏妄接过球,指尖碰到温热的球面,他没多说话,低头开始沿着场地边慢跑。赤脚踩在沙里的感觉跟上次一样,又粗粝又妥帖,脚踝落地的时候轻微的酸胀提醒他那场崴伤才过去一周,但他跑完三圈之后那点酸胀就被运动的暖意冲淡了。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看见沈砚站在球网对面,正拿毛巾擦颈侧的汗,藏蓝色的速干衫在肩膀处洇出更深的一块颜色。苏妄的目光在他肩线处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今天人少,只有他们两个。发球、接球、扣杀,排球在蓝天下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沙里又弹起来,被另一只手接住,再送回去。
沈砚打球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但苏妄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手腕僵了会隔网提醒一句"放松",起跳早了会说"再等半秒",扣球落点偏了就用手指一下空档的位置。
苏妄从前打球全靠本能,但沈砚的指点让他慢慢找到了早年那种身体和球之间互相呼应的节奏。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苏妄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后背上,头发被海风搅得乱七八糟。他蹲下去捡球,额角的汗滴进沙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蹲着没马上站起来,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陪一个艺人在户外拍广告,出了汗立刻被经纪人和化妆师按进保姆车补妆扇风,生怕镜头里出现一滴不体面的汗珠。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出汗就是不精致的,不精致就是不被允许的。
但现在他蹲在沙里,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落在虎口上,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球网这边,在他面前蹲下来,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