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谭毅送亲返程时,她也曾想托他带句话给那老者,却终未能明说。
哪料当日车马经行间对乡关城楼上的匆匆一瞥,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胸腔里尖嚣的锐痛明明已达极限,却仍在继续堆叠,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开那团血肉,从里间挣扎破出。
或许是仇恨,亦或许是懊悔,在这一刻苦尽喉头。
侍从取了三炷香递与温瑜,温瑜没接,她哑声说:“吾师与老将军,应受我一跪。”
君无跪臣之礼,但她跪的是自己的老师,是用己身性命,给大梁生生又续了一口气的山岳忠骨。
风不止歇,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亦吹得满院冥纸纷飞胜雪。
温瑜跪在灵前的蒲团上,久久不曾起身。
后来李洵带着臣子仆从们都避了出去,她依旧只是跪着,哭不出,亦许不出任何复仇的壮志豪言。
直到日沉西山,双膝麻木刺痛,她才轻声说了句:“老师,您教瑜的《贞和政要》,瑜还有诸多不懂之处。”
秋风穿庭而过,除却庭外林木的沙沙声,天地间再无任何回响。
温瑜沉默着,终于垂下头去,喉间发出“嗬”地极尽痛苦又极尽嘶哑的哽声-
李洵再次见到温瑜时,已是晚间。
她还是白日抵达坪州的那身素色罗衣,神色间透着疲乏,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亦或者说,是早习以为常。
此番接见坪州众臣子,主要是为更细致地了解当前局势及诸多政务。
得知北魏正陷苦战,对于他们送去的致歉文书,又一直没予回应,温瑜一番思量后道:“伐裴贼,南北两镜依旧需要拧成一股绳,昔时陈、魏两方的结盟,是我一手促成,魏歧山在南镜的两万大军却叫窦贼背后捅刀坑杀,此仇于他魏氏而言,必然无法轻易揭过,我亲去北境一趟,向他魏氏致歉,重商结盟大计。”
第136章人间太岁神
李洵忙道:“万万不可!”
他满面忧色:“纵然马家梁的惨案是窦建良那狗贼所致,我梁营也深受其害,可他魏氏迄今未给我梁营任何回信,分明是对我梁营有怨,能不能重交于好尚难说,公主此时亲去北境,太冒险了些!”
其他谋臣也道:“李大人所言在理,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裴颂现于南北两境又屯兵数万,若叫其得了风声,公主就是身陷万千陷境啊!”
温瑜却是主意已定,道:“诸位大人也说了,魏岐山至今未回信,乃是对我梁营有怨,他如今腹背受敌,正值艰难之际,若要同其冰释前嫌继续建交,此乃最佳时机。”
两只飞蛾扑扇着双翅绕飞在烛台边上,她沉静的眸中映着那憧憧烛火:“自锦州落败以来,底下将士们心中也都堵着一口气,急需一场胜仗,将那口恶气舒出去,天下百姓也需要一场胜仗,来重拾对大梁的信心。”
此言一出,在座的臣子们一时都无话。
在南陈的消息传回梁地前,整个梁营上下都是紧绷的,只是有陈巍、李洵等上边的臣子强硬镇着,又有周随走访南境各大书院,在一片骂声中为梁营争得一两声正义之言,才没出大乱子。
现在南陈奉温瑜为尊,发兵往梁地要缉拿窦建良那叛国之贼,梁营上下无一不是从初时的压抑转为了亢奋。
但无论是郁愤还是亢奋,都需用一场胜仗宣泄出去,否则久压之下,浮躁的军心必会反噬到梁营。
温瑜见臣子们都沉默了下来,继续道:“南陈新拨的两万大军已至坪州,同前线梁军汇合后,就可从南境全线反攻裴颂,届时本宫会再派人手前往奉阳营救嫂嫂和被关押的大臣们,如此便可扰乱裴颂视线。”
臣子们见温瑜早已将一切部署周密,一时两两相望,颇有些不知再如何劝阻。
只李洵仍是担心温瑜安危,焦忧道:“魏岐山那边若是发难……”
温瑜道:“马上入冬,关外蛮子对燕云十六州的侵扰非是一时,会一直持续到明年春至。裴颂能在月余前就从北境战场抽调出三万兵马运粮南下,做局引范元帅他们上套,必是一早就知晓蛮子的行军动向,若说他同关外蛮族没有勾结,魏岐山怕是第一个不信。现唯有梁、陈两军在南境拖住裴颂主力,他北魏才可撑过即将到来的寒冬。便是为了大局考虑,魏岐山也不会在此时选择同我大梁为敌。”
她长睫微垂,沉默了一息,才继续道:“那两万魏军将士被坑杀于马家梁,本宫心中亦有愧,无论如何,都当亲赴北境去赔这个罪的。”
是因她在中间做了那根纽带,才让陈、魏两方结为了盟友。
然他魏氏将后背交付,换来的却是南境两万将士的惨死。
魏岐山对她梁营如何不怨?
北上事宜,在这场夜谈后,基本上是敲定了。
为隐蔽行踪,温瑜此行不能带太多兵马,且还需乔装一番,至于乔装成什么,李洵和谋臣们商议来商议去,无论怎样都觉着不妥,一时没定下个结果。
乔装成商队路上十之八。九会被山匪所劫,平添事端,毕竟商队所能带的人马有限,在沿途匪类眼中是只肥羊。
乔装成难民和商户同行,虽是能多派些人马了,但商户的车马依旧有被沿途匪类所劫的风险,且商户有着车马,还一直和难民同行,也足以惹人生疑。再者,乔装成难民们的将士们,兵器也不好携带。
谋臣们正焦头烂额之际,李洵忽地灵光一现,一拍脑袋道:“可扮做去他魏营投诚的义军,如此一来,既可多派些人马护公主周全,也无需在将士们所带兵器上做遮掩,还能震慑沿途宵小,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当即赢得了一片赞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