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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都是骗人的(第2页)

桌上的大人们顿时笑成一片。

我又羞又恼,低着头拼命扒饭,耳根却一点点发烫。

从前,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些事。可村里的女人大多十几岁就嫁人生娃,仿佛长到某个年纪,婚姻便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到头上。那是不是意味着,再过几年,我也会嫁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心湖里,慢慢荡开细细的涟漪。

我忽然开始偷偷幻想未来的婚姻。幻想电视剧里那样的场景:洁白婚纱、鲜花拱门、很多很多人围着祝福,新郎牵着新娘的手,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虽然姑妈们的婚姻并不全然幸福,可至少,她们不用在村里挨饿受冻,不用每天谨小慎微地看奶奶的眼神行事。

如果我以后结婚了,我一定要买漂亮衣服给妹妹,给弟弟买好吃的零食。我们三姐弟还要天天去市区,吃那种“山寨麦当劳”。要是运气再好一点。也许,我会像小姑一样,嫁给一个“上海许文强”。他有车、有房,带我离开村庄,让我一辈子都不用再为吃饭发愁。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喜悦、期待,还有隐隐的不安,全都搅在了一起。我既盼着那个骑白马的王子早点到来,又害怕他真的来了。

第二天,二姑妈邀请小姑到她家做客。小姑带上了表弟,也顺便捎上我,让我路上帮忙照看孩子。

二姑妈住在市区一栋小洋房里。我们到的时候,正巧碰见准备出门的小表哥阿远。

阿远是我关系最好的表哥。虽然从小住在市区,但他和其他表哥表姐不一样,很少对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摆出优越感。

隔一段时间,他会学点新东西,然后迫不及待地展示给大家看。有时是刚学会的一首流行歌,有时是一段不太熟练的街舞动作,偶尔还会变一些漏洞百出的简单魔术。

他其实并不擅长这些。可他乐于重复,也不介意别人看见他的生涩和笨拙,反而越有人围观,他越起劲。

阿远的外形有些特别。上小学时,他脸上就长出了明显的胡子,是那种很密的络腮胡。对同龄人来说,这通常是容易被取笑的地方。可他并不躲闪,反而会定期修剪,把胡子的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有一次,他站在镜子前,一边摸着下巴,一边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没有胡子的男人,就像没有尾巴的猫。”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东倒西歪。连阿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此时,阿远正问我要不要去外面吃汤粉。我和表弟立刻拼命点头,口水都快咽不住了。

热腾腾的汤粉端上来时,白雾一下扑到脸上。汤汁浓鲜滚烫,刚入口便牢牢裹住舌头不放,粉条滑溜溜的,像一群蹦蹦跳跳的小泥鳅,在嘴里钻来钻去。

我小口小口地吸溜着,舍不得吃太快。鲜香一点点在舌尖化开,暖得人心口发软。最后,我连碗底那点汤渣都舍不得剩下。表弟也学着我的模样,低着脑袋,用小舌头认真舔着碗底。

阿远则不一样。明明我们蹲在路边摊吃粉,他却硬是吃出了西餐厅切牛排、品红酒的架势,慢条斯理地夹粉、喝汤,尽显优雅。

我好奇地问他:“小姑跟要你妈妈妈谈什么事呀?”

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抿了抿嘴,又拿纸巾擦了擦手,才淡淡说道:“听说小姑丈做生意缺钱,小姑这次回来,是找我妈借钱的。”

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佩。原来姑丈要大钱做大生意,不愧是上海的大老板。

谁知,表弟忽然从碗里抬起小脑袋,天真地接了一句:“因为姐姐和她妈妈总来我家要钱,家里已经没钱花啦。”

我和阿远同时愣住,“什么意思?”

表弟眨巴着眼睛,一边吃粉一边说道:“爸爸以前还有大老婆和姐姐呀,爸爸一直都要给她们钱。”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我握着筷子的手也慢慢停住了。

后来,我们一点点从表弟嘴里拼凑出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原来,姑丈并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上海滩少爷”。他有前妻和女儿,离婚后娶小姑,在上海生活。这些年,他做过不少生意,却总是失败收场。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被耗空,如今大多时候是他留在家里煮饭、带孩子。而真正撑着一家人生计的人,是在沃尔玛做收银员的小姑。所谓“创业投资”,更像一个难以启齿的借钱理由。

我忽然想起饭桌上,小姑说起上海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原来那些璀璨的故事背后,也藏着不愿被人看见的窘迫与狼狈。

阿远低头喝了口汤,语气平静地说:“童话都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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