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竟替一个敌将捏了把汗。可笑。孤这一生,阵前阅人无数,从未替谁悬过心。
黄昏时分,夏侯恩不知死活地冲了上去。孤差点没把茶盏摔了,这个蠢货,也配去碰孤要的人?果然,赵云的枪尖一翻——那是整整一个时辰里他第一次主动出枪,一道银色的闪电直贯夏侯恩心口。夏侯恩从马上栽下去,赵云顺势一抄,将他背上那柄青釭剑连鞘摘了下来。
孤没有恼,就当孤送赵子龙的见面礼。
枪剑并用。他竟然又撕开了一道口子,纵马冲出了虎豹骑的包围圈。
程昱又来劝了:"丞相您对他——太过留情了。"他的声音低下去,"那赵云虽勇,终究是敌将。丞相今日为他耗费这许多心力——"
孤转头看着他。
"若郭嘉在,他不会劝孤。"
程昱便不再说话,退下了。
"他大约会说,"孤望向山脚下那个越来越远的白点,"丞相又在想典韦了。"
从日头初升到暮色四合,孤在锦屏山上坐了一整日。茶换了七盏,冷了又热,热了又凉。孤看着赵云一次次冲入重围,又一次次杀出来;看他掉入陷马坑,孤心中一惊,下一刻他又奇迹般连人带马跃了出来;看他枪上滴血,白袍尽赤,可他怀中那团锦被完好无损。
直到天完全黑透,孤才起身回营。山脚下火龙般的火把仍在缓缓收缩,虎豹骑的斥候来回报——那赵子龙仍在突围,仍在杀,仍在向前。
孤回到大帐时,夏侯惇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脸色铁青,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和血迹。见了孤,也不行礼,咬着牙沉声道:"丞相。"
孤看他那脸色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死伤多少?"
"虎豹骑折了一百五十余骑,将领——"夏侯惇咬了咬牙,"被斩杀三十余人。"
孤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守住各路要口,"孤说,"不得让赵云逃脱。今夜派人打着火把,继续搜。活要见人——"
夏侯惇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是孤的族弟,跟着孤打了一辈子的仗,虎豹骑是他的心血,死伤一个他都要心疼半天,今日折了这许多,他没当场下令乱箭射死赵云,已是给了孤天大的面子。
"丞相,"他的喉结动了动,"末将请命,今夜亲自去搜——"
"去吧。"孤看着他的眼睛,"元让,孤要活的,活的赵子龙。"
夏侯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许久,孤以为他要抗命。
"末将遵命。"他终究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帐帘落下。孤坐回案前,案上摆着白日里那盏凉透的茶。孤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口的涩。
远处的山野间,火光如龙。
孤闭上眼,眼前晃过许多画面——典韦堵在营寨门口的背影,浑身插满箭矢仍不肯倒下;赵子龙在万军中护着那个襁褓,单臂擎枪,死不回头。
孤睁开眼。
"赵子龙。"孤对着空旷的大帐低声说,"孤要定了你。"
烛火跳了跳,像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