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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第1页）

满堂的哄笑声渐渐歇了下去。

祝长青见身前人影一动，江韧柳在他身前落座。

他不经意一瞥，目光落在了这人身上。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纤瘦挺拔，恰似堤边一株韧柳，一身皆是男儿装束，看打扮分明是个小郎君。可偏偏生得一副男身女相，骨架清伶，眉眼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秀丽。乌发蓬松，侧脸轮廓虽是利落，眼尾却生得柔和，眉不粗重，唇线亦偏温婉。外头是少年的模样，那层皮肉底下，却隐隐透着少女才有的柔气。旁人粗粗扫过，只当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

祝长青悄悄抬眼打量，心底暗自琢磨。

此人虽是一身男儿打扮，却无端叫他心中，生出几分似女子之感。

此刻江韧柳埋首伏案，正受先生责罚抄写成语。握笔的指尖力道沉实，一笔一划写得飞快，脊背挺得笔直，宛若迎风不折的柳枝。

祝长青安安静静坐在她的身后，目光缓缓移开，四下打量着学堂里其余一众男童。

细看之下，满屋的孩童，嘴上依旧嬉闹，身子也爱动，时不时扭来扭去，互相推搡打闹，可那股好动之下，全然没有少年该有的气力。

他们大多面色泛着几分惨白，神色恹恹，个个蔫头耷脑，眼神虚浮涣散，身上失了大半精神，如同被耗干了生气一般。

唯独身前的江韧柳截然相反，脸颊气色红润饱满，双目清亮有神，周身满是蓬勃鲜活的生气。这般一比，他与周遭这些孩童之间的反差，格外刺目。

祝长青微微垂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度日迟迟…

祝长青手撑着下巴，心道时间过得好慢。

临近下学，祝长青证明了什么叫做人在学堂心在天外。

先生还在上头絮絮讲课，他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心里只翻来覆去地念：快下学罢，快下学罢。

放学钟声终于悠悠响起，祝长青眼睛不住地瞟向外头，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夺门而出。

先生合上课本，淡淡叮嘱了几句课业，便挥手遣散了一众孩童。

原本蔫恹的孩童们瞬间活络起来，吵吵嚷嚷收拾笔墨书本，动静喧闹。

祝长青猛地起身，动作快得令人咂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私塾大门。

还在收拾东西的江韧柳:……

学堂的一众孩童:……

教书的先生:……

暮色初垂，层叠林木的墨绿树冠参差交错，枝叶的剪影映向天际。天上薄云晕染开柔和的粉霞，淡青的天幕浸着落日余下的暖光，深浅柔色漫在云絮之间。

晚风过处，叶影微微轻晃。

祝长青抬眼便撞见这般温柔暮色。

目光越过层层树影，遥遥便望见树下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泠光一袭素衣，静立在晚风里，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清逸。

身侧的沈观复垂着眉眼，神色沉沉，还未从白日听闻的诸多人间苦楚里缓过神来。

二人正等候他放学归来。

那一瞬间，在学堂熬出来的焦灼烦闷，被眼前暮色与等候之人轻轻抚平。

祝长青心头一热，再顾不得别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一路朝着二人奔了过去。

少年高束的黑发随奔跑肆意飞扬，几缕细碎的鬓发被晚风掀得向后飘散，束发银饰随步伐轻轻磕碰，发出细碎轻微的叮当声响。衣摆被暮风兜起，边角翻飞，少年埋头往前，胳膊微微屈起，脚步踏过地上的碎草，一步紧过一步。

方才还压在心底整日的思念，此刻全都涌了上来，还未完全跑到跟前，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便已经穿透晚风，遥遥传了过去。

“师父！”

待到离得近了，祝长青来不及收稳脚步，双臂一伸，便牢牢环抱住泠光。

奔跑过后胸膛仍在微微起伏，温热的身子紧紧贴上来，高束的长发随着这一扑散下几缕，软软拂过泠光的衣袖，银质发饰轻轻磕碰，叮的一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