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羸弱之情不足以涉先圣之微言（第2页）

为了这个孩子，他的发妻——那位总在发间别着絮星盏的皇后，已化作神庙后的新坟。

坟头的土还没干透，絮星盏的花茎渗着暗红汁液，蜿蜒成血痕，正如皇后产床上蔓延的血色。

司天的察司们跪在阶下，声音颤栗：“预警乃天地失衡之兆！皇后血祭是诸神掷下的示警！此子若留，仙游的自由迟早将会变成啃噬城邦的灾厄！”

“没错！您身为一国之主，不可为此冒险！您得为满城臣民负责，请下令将他处死吧！”

古往今来的民间故事早就竭力地向人们阐述过同一个真理：违背预言，绝对没有好结果。

于是，新生婴儿的啼哭混着惊雷响起。

国主伫立在露台上，当着满城民众的面，举起了屠刀。

正要落下——怀中的婴孩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近处看，那其实是一双纯粹的、灰亮色的瞳仁，虹膜里，还游动着银白色的暗纹。

国主闭了闭眼，狠了狠心，抬手一刀——旋去了幼子手腕内侧的一小片肌肤。

他没忍心屠戮这个新生儿，只扯下了自己的披风，把孩子裹得严实，放进一只木盆里，顺着浪头抛进了琉川河。

暮色里，木盆顺着铁灰色的河水越漂越远，终于被大浪席卷而去，任由风神带走了他。

那些艰涩难懂的敕谕，已经阐释得足够简洁明晰了。但他终究还是把那道选择题，又还给了风神。

游行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高兴：“所以，那个孩子死了么？”

姜卿念闪烁其词：“不知道……死了吧。”

“毕竟那天雨夜这么大，谁敢下去检查？谁敢干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竟有些不好意思去看那人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游行者道：“也是。连成年人尚且自身难保，更别说一个婴儿了。不愧是国主，不仅除掉了祸害，还顺水推舟得了个仁慈的好名声。”

“……”姜卿念忍不住悄悄眯开一条眼缝，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身量颀长，肩线舒展，一身宽大的彩绘祭袍，却掩不住那挺直的站姿

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纨绔，倒像在哪处受过极严苛的教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作少年打扮，气度却老成得不像话。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傩面下的眉眼，便慌忙把眼睛又阖上了。

……奇怪，好端端地打量他做什么？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虽然游行者的语气里并无半分不悦，姜卿念却莫名觉得，他有点儿生气了。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姜卿念小声道，“皇后难产而亡，他……生来就压着‘克母’的罪，灾星之说本就无翻身余地。”

游行者“嗯”了一声：“对，国主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君王。英明无双，高尚完美。”

姜卿念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么。没有亲手处决，便已是圣人的私心了。毕竟作为国主，他就必须要大公于天下。”

——虽然对他来说，这是日日挥之不去的伤痛，更是切切实实、难以容忍的折磨……

但他至少活下来了。

除却生死，世上再无大事。众人的那些憎恶与恐惧不值得为之生气，忍忍也就过去了。

“荒谬！”游行者分明是个少年老成的人，此刻却还是流露出一点的稚味之气，“我原以为国主只是糊弄一下，至少拿个死囚顶替，把那孩子悄悄养起来——”

“结果谁曾想，竟是硬生生把孩子遗弃到河里？这么大一个王室，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小孩子么？”

“瞧你这话说的。”姜卿念的语气很真诚，“死囚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么……”

“而且这件事本身对不对，其实没那么重要。毕竟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游行者被他噎了一下：“你——那小孩的命就不是命么？虎毒尚不食子。还说什么‘交给风神决断’，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把戏罢了。”

姜卿念很明显听得出来他在阴阳怪气：“那个……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些生气。为什么？”

“因为没用。”

姜卿念愕然：“什么叫没用？”

“他很没用，”游行者道，“优柔寡断，立场不坚。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