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站在三步外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树干上那条刻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催盛望走。
“你刻的?”盛望问。
“嗯。”
“什么时候?”
江添沉默了一下:“十岁。”
盛望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年前。七年前江添十岁,他外公种的那棵树已经长了六十多年了。一个十岁的小孩,拿小刀在树上刻自己的名字,刻在离地一米六的位置——那时候他应该还没这么高,一米六对十岁的小孩来说够不着,可能得搬个凳子或者踮着脚。
“你外公帮你刻的?”
江添没有回答。他走过来,站在盛望旁边,低头看着那条刻痕。盛望侧过脸看他——阴天的光很平,没有影子,江添的侧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点,但也更远了。他看着树干的某个地方,目光落在刻痕下面偏左的位置。盛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几乎被树皮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一道竖线,比江添的名字刻得高一点。旁边好像还有字,但已经完全模糊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盛望问。
江添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手指按在模糊的刻痕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手,插回口袋。
“走吧。”他说,转身往巷口外走。
盛望又看了一眼那两道刻痕,一深一浅,一新一旧,一个看得清一个看不清。他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跟上江添。
学校教务处在一楼最里面。江添推门进去,里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看见他就笑了:“江添来拿分班表?你还在三班,班主任还是李老师。你旁边——”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盛望是吧?也分在三班,跟江添同桌。”
盛望愣了一下:“我们本来就是同桌?”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转学的时候你爸特意提的,说你刚来这边不熟,让江添带带你。”
盛望转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在看分班表,侧脸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盛望注意到他捏着分班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纸张边缘被捏出了一道很小的折痕。
盛望没有追问。他接过校园卡,跟老师道了谢,和江添一起出了教务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盛望把校园卡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照片,是盛远洲之前传过去的,他穿一件白色T恤,笑得有点傻。
“我爸找过你?”盛望问。
江添的脚步没停:“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那应该是盛远洲和陈敏刚领完证的时候。盛望不知道盛远洲还单独找过江添。他以为盛远洲对这些事不上心,连自己儿子转学都是打个电话就完事了,没想到还会专门去找陈敏的儿子。
“他跟你说什么了?”
江添沉默了几步,然后说:“让我带带你。”
跟老师说的一样。但盛望觉得应该不止这些。盛远洲那个人说话向来简短,但再简短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常常会多出一些别的意思。他看了江添一眼,江添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这个话题留在身后。
盛望没再问。他加快两步跟上去,跟江添并排走。走廊很窄,两个人肩挨着肩,盛望的袖子偶尔擦过江添的手臂。每一次擦过,江添都没有躲。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放晴了一点。梧桐叶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玻璃。盛望眯着眼往上看,叶缝间的光落在脸上,温温的。
“江添。”他忽然叫了一声。
江添侧过脸看他。
“你外公是不是也在这棵树上刻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