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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第1页）

夏至过后，山上的竹子长疯了。

菜地边那几丛原本矮矮的凤尾竹，半月不到就蹿出两丈高，叶子密得连风都要挤着过。阿零每天去菜地浇水，都得侧着身从竹枝间穿过，稍不留神就被叶子扫一脸。她跟师尊抱怨，说这些竹子不讲规矩。顾尘渊正在给云归修枝，闻言只淡淡说了句：“竹子本来就不讲规矩。讲规矩的，是修竹子的人。”

阿零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她蹲在菜地里拔草，拔着拔着又抬头看那些竹子。它们长得歪歪斜斜，有的往东倒，有的往西斜，可每根竹竿都拼着命往上够，够到有光的地方就展开叶子。她忽然觉得这些竹子挺顺眼。不讲规矩，但活得很用力。

午后，她挑了一根最直的竹竿，用剑砍下来，削去枝叶，截成齐整的三段。一段留着做晾衣竿，一段砍成短节当柴烧，剩下最长的那段，她搬到崖边，斜斜地搭在小鹤树旁边。顾尘渊走过来看，问她做什么。

“给小鹤树当支架。它以后长高了，得有根竿子靠着。”

“它自己能长。”

“能长归能长。”阿零把竹竿插进石缝里，又用细绳松松地绑住小鹤树的嫩茎，打了一个活结，“有竿子靠着，风吹过来也不怕。师尊你看，这个结我打的是归花式的收势，一拽就开，不勒它。”

顾尘渊低头看了看那个活结。绳结小巧，绕了两圈，确实和归花式收剑时剑尖画的弧一个走向。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抬手把竹竿又往里按深了一寸。阿零蹲在旁边，把云归那株松苗旁边的土也松了松。三株植物现在都有了自己的靠头——小鹤树靠着竹竿，云归靠着岩石，那株野花靠着石缝。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

傍晚，陆川的信又到了。信里说灵须草长势极好，已经能采第一茬了。周师兄把新采的草晒在正殿前的石阶上，每天翻三遍。信末问首座有没有空，入秋前再来一次，把菜圃旁的竹篱笆也补一补。阿零把信读完，递给师尊。顾尘渊接过，扫了一眼，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入秋去。”他说。

“那这几天我多练练归花式。”阿零站起来，把剑从鞘中拔出半寸，又插回去，“陆师叔说篱笆要补，我得练稳点，别到时候把竹篱砍飞了。”

顾尘渊看了她一眼，没揭穿她其实是想找个理由多练剑。他走回竹椅旁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把整片竹林泡成墨绿色。阿零在崖边练剑，剑光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像一尾游在夜里的鱼。竹竿、松苗、野花、归巢的蝉、洞口的旧灯笼，全都在风里轻轻动。顾尘渊坐在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书，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练完四式，收剑站定，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才低头翻过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