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给你师尊做饭吗?”
“……做。”
“他喜欢吃吗?”
阿零沉默了。师尊从来没有说过好吃还是不好吃。他只是每次都吃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有一次阿零做了一道凉拌灵须草,草根上的泥没洗干净,师尊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看来是不太喜欢。”殷雪衣笑道,语气温柔,“没关系,你还小。不过花灵的寿命虽长,成长速度却慢。你现在化形几十年,心智和凡人十五六岁差不多。等你真正长大,可能还要几百年。到那时候——”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阿零碗里,“到那时候,你师尊身边也许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
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很轻。但阿零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下午的训练在崖边进行。殷雪衣说要教阿零一些“女子该学的东西”——仪态、谈吐、待人接物。
“你的站姿有问题。”殷雪衣绕着她走了一圈,“肩膀没打开,脖子微微前倾,这是长期低头种菜养成的习惯。女孩子站着的时候,下巴微抬,肩膀后展,想象头顶有一根线把自己往上拉。”
阿零按照她说的调整。
“不对。下巴抬太高了,看起来像在瞪人。”
她又调整。
“肩膀打开不够。你的骨架太小了,不打开就显得缩成一团,不大方。”
她继续调整。
“算了,先从走路开始吧。走几步给我看看。”
阿零在崖边来回走了三圈。每次殷雪衣都能指出新的问题——走路时手臂摆动幅度太大、步伐不够轻盈、落脚太重。她说话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但阿零走完三圈,觉得自己像被剥了一层皮。
“你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殷雪衣忽然问。
阿零愣在原地。
“不是漂亮就够了。”殷雪衣走到她面前,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弄一只小动物,“是分寸。说话的分寸,做事的分寸,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不知道。这些,你师尊教不了你。你师尊他——”她微微弯起嘴角,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自己都不懂。”
“我只想跟着师尊修行。”阿零说。
“修行当然重要。”殷雪衣收回手,“但你想过没有——你能修到什么程度?花灵的根基本来就弱,你的天赋在花灵里算好的,但放在仙界,也就是中下。你修一百年,抵不上你师尊修一年。你永远追不上他。”
阿零攥紧了拳头。她的手很小,攥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她知道殷雪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正因为是对的,才格外疼。
但她没有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也许是因为师尊说过——“灵霄山上不养哭包。”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擦眼泪,语气里嫌弃和心软各占一半。
“我不是要追上他。”阿零说,“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
殷雪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待在他身边,你够格吗?”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这一次温和是锋利的刃口,“你能和他论道吗?能陪他渡劫吗?能在仙界那些大人物来访时替他分忧吗?不能。你能做的只有种菜、煮饭、拽他袖口。他现在觉得你可爱,是因为你还没长大。等再过几百年,你还是这样,他还是那样——你觉得他还会觉得你可爱吗?”
阿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旧鞋,淡紫色,鞋头上绣着小野花,鞋底磨薄了但洗得很干净。这是师尊给她买的第一双鞋。她穿了几十年,舍不得换。但鞋子太旧了,旧到殷雪衣扫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仙尊该送出手的礼物。
暮色渐浓,殷雪衣说今晚的训练到此结束。她回洞府之前,轻轻拍了拍阿零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晚风,但落在耳朵里像针。
“你师尊养你,就像养一朵花。花开了,看两眼,心情好。花谢了,他也不会难过太久。”
殷雪衣转身走进洞府,留下阿零一个人站在崖边。夜风吹过来,带着灵须草的味道。她蹲下来,低头看石头缝里那株野花——她的本体,紫色的花瓣在山风中轻轻摇晃,花心里刻着师尊的侧影。这朵花开了几十年,谢过无数次,每一次谢了它都会重新开。因为师尊每天都浇水。
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像是在回应。
“她说的不对。”阿零对着那朵花说,声音很轻,“对不对?”
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开着。像三百年来每一个黄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