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位表兄非但懂,还替她想在了前头,且实实在在地拿出了解决的法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周密呵护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这感觉陌生而复杂,不同於父亲的慈爱,也不同於母亲往日的疼惜,更像是一种沉稳有力的支撑,在她最惶然无依的时候,悄然在旁铺好了路,垫好了石。
她想起姑苏玄墓山下,那位表兄温和的宽慰;想起运河船上,每日送来的精致点心和羹汤;想起昨日码头分別时,他周到细致的安排……
雪雁说完,见姑娘垂著眼睫久久不语,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忙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黛玉轻轻摇头,抬起手,用绢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我没事……”
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与孤淒,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
郑克爽並不清楚这些,也没必要太清楚。
回了馆驛后,閒待一日。
转天大早,他刚用过早膳,正坐在案前翻看冯锡范为他整理的京城人物谱系,就听得门外泊舟轻声稟报:“公子,前日丽春院的那个韦小宝来了,方才在驛馆外探头探脑,被侍卫拦下了。”
“哦?”郑克爽合上册子,唇角微扬,“带他进来吧。”
不多时,韦小宝被泊舟引著,穿过庭院,来到东跨院的花厅。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褂,虽浆洗得乾净,却掩不住那几分寒酸,脚上一双布鞋还沾著晨露的湿痕。
一张小黑脸倒是洗得乾乾净净,眼睛滴溜溜转著,一路走一路打量驛馆里的亭台楼阁、花木陈设,眼中闪著新奇又克制的光。
进得厅来,韦小宝一眼瞧见坐在上首的郑克爽,连忙躬身作揖,姿势虽仍不甚標准,却比前日多了几分刻意学来的恭敬:“小的韦小宝,给公子爷请安!”
郑克爽打量著他,见他虽竭力做出稳重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机灵劲儿却是藏不住的,便温声道:“免礼。用过早饭了么?”
韦小宝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回公子爷,吃过了!前个您才赏的银子,可不得吃顿饱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昨日郑克爽赏的碎银確实好用,但“吃顿饱的”,多少有討巧卖乖之嫌。
郑克爽也不戳破,只点了点头,示意泊舟搬来个绣墩:“坐下说话。”
韦小宝略一犹豫,见郑克爽神色温和,便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这模样,倒像是谁临时教过他似的。
“你那日说,对这扬州城大街小巷、三教九流都熟?”郑克爽端起茶盏,语气隨意。
韦小宝一听正题来了,精神一振,拍著胸脯道:“那可不!公子爷,不是我韦小宝吹牛,这扬州城从东关街到钞关码头,从盐商老爷的园子到叫花子蹲的桥洞,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您是要打听人,还是寻物件,或是想找什么乐子,只管吩咐!”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股子市井的鲜活气透出来,倒是冲淡了方才刻意装出的拘谨。
“你可想过,將来要做些什么?”郑克爽也不兜圈子,缓缓问道,“总不能一直在丽春院那种地方待著,想做龟公?”
韦小宝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从小在烟花巷里打滚,见过的多是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意、赌档里的买定离手和街面上的偷鸡摸狗。
將来?
他最大的“抱负”,无非是混成个有钱的大爷,然后自己开一家“丽冬院”、“丽秋院”,让他娘当老鴇也算孝顺。
可这些话,在眼前这位气度清华的公子爷面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郑克爽见他语塞,也不追问,只开门见山道:“我身边现还缺个机灵点的跑腿办事的人,你若有心,便跟在我身边听用。不敢说大富大贵,总强过你在市井里胡混。”
韦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霍地站起身,又觉得不妥,忙重新站好,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公子爷……您、您真要收我?”
“怎么,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