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垩替他捏了一把汗,心都凉了半截,愣是伏跪在地不敢抬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阮宣还是这么个不拘俗礼的“非凡”人。
而那非凡人,自然也能对他人的明嘲暗讽不以为意,对自己的处境毫不介怀,淡然道:
“不敢,除妖患是好事,可是单凭离画仙一首曲子,会不会有些草率?那曲子虽能识妖,亦能惑人。”
皇帝笑了:“你是在说朕滥杀无辜?”
林子垩终于冷不住抬头,只见阮宣二话不说直直与皇帝对视,这一眼看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底下那些真为曲子所惑的凡人,纵是丑态尽露,亦不敢抬头,不肯佐言半句。可若是他们不慎惨死,恐怕也只是落个妖名罢了。
阮宣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而皇帝也低头扫视惶恐的众人,自然明白阮宣所言不假。
“还有呢?‘辨其善恶’你不仅想说朕滥杀无辜之人,还想说朕滥杀无辜之妖吧?”这皇帝心思洞明,虽说不上多善,但好在坏得坦荡。
阮宣被道破,反笑道:“皇上若是弃生民之不顾,定不会顾忌妖的好坏。皇上,您干的是荡妖涤患的好事啊。”
“哼。”皇帝冷哼一声,这话半真半假,头回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你还真是个圣人!”他不解气,又转头斥喝众人,“乌烟瘴气,还不快滚!”
伏跪在地的众人也不顾腿麻,头也不敢抬的就提着裙灰溜溜爬了出去。那些个知道自己听了不该听的,恨不能当场把耳朵洗了,以示清白。
阮宣倒是识趣没有离开,林子垩斗胆站了起来,却见皇帝冷脸将太监也赶了出去,只得也跟在后头出门,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阮宣一眼。
阮宣虽然非凡,却不无情,也是回了林子垩那一眼,眼中含笑。林子垩便似吃了定心丸,终于宽慰起来。
皇帝寻了处干净座椅,眉目间轻松得意不少,他看向阮宣道:“你倒是不怕朕。”
阮宣顿了顿,回应道: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言下之意,还得看自己够不够格。皇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总觉得这人憋不出什么好话,他嗤笑一声,“少来,朕管你是圣人还是君子,胆敢在朕面前挤眉弄眼,仔细你的脑袋!”
挤眉弄眼?说的是他和林子垩?
“朕倒是挺喜欢你的。”他言语中带着温柔和戏谑,不知可信几分。
当然,阮宣是不曾看出这喜欢何在的,但他不多想,道:“您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怎不是?”他竟伸手想拉住他,却被阮宣躲开,只得默默握拳,柔声无奈道:“留在朕身边,辅佐朕,可好?”
阮宣没多想,下意识摇了摇头,反应过来,也不觉得反悔,让这二十出头丰神俊朗的皇帝很受打击。
他咳了两声,似乎对阮宣的不识抬举并不介怀,言归正传道:
“你见了离画仙?”
阮宣点点头,大概这皇帝终于是说正事了。
皇帝又道:“依你看,这离画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阮宣沉默一番,想起盲女阿银没来及带走的那幅画,于是将它取了来。“离画仙,便是从这画里出来的。”他讲了讲正始之音现世的场景,当然略去了明烛和其他人的一些细节。
皇帝自然也知道千里江山图一事,只是没见过实物。他接过画,想看看这两清教信奉的神物究竟如何。可江山图一脱阮宣之手便自己展了开,一股深厚的怨气喷薄而出,就像画中伸出无数冤魂的利爪,想把人拽入撕碎。
皇帝愣在那里,阮宣见他眼中流转的是一片哀鸿景象,连忙夺回那画。皇帝缓了好一会,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