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身量高,站在她身后,一低头就能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想要冷嗤一声,又在半道生生压回喉头。
初盈的身子还僵硬着,手里已经被递了一支玳瑁管紫毫笔。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温柔絮语:“劳驾初盈妹妹替兄长抄录此段字帖吧。”
初盈尽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回头,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可是又忍不住想:若是、若是她想要询问什么,“不经意”地回头,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印下一个吻……
她心不在焉,草草看了段字帖的开头,连出自哪里都没心思去想了。手中笔锋也偏了不知多少,在末尾拖出一段颤栗,如同她的心跳。
“笔都拿不稳了……”
谢隐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下一刻,一只修长冰凉的手覆在她执笔的指节上。
兄长,在用着这种几乎是从背后环抱的姿势,握着她的手……
她简直疑心自己出了幻觉,磕磕绊绊道:“兄、兄长,这于礼不合……不、不应该……”
初盈没有发觉,她推拒的声音有多么细弱,多么犹疑。
简直是昭然若揭的欲迎还拒。
谢隐的回应,则是再向前走了一步,少女有些发颤的脊背贴上了一个遒劲的胸膛。
一瞬之间,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心室之中,再涌上脑海,一个不可思议却又隐隐期待的可能性浮现出来,占据了她眼前的一切。
谢隐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飘渺似幻。
“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初盈这才回过神来,待低头望去,刚刚温热的血液顿时冷到心底。
白色宣纸上,是谢隐握着她的手,写下的儒家经注。笔力刚劲,如剑锋般锐利,仿佛要直直划破纸张,划破初盈的所有少女情思。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之天理是也。于伦理明而且尽,始得称为人之名……”
身后那副熟悉的嗓音是如此冰冷。
“在谢家,我为长,你为幼——然而在你心中,伦序何在?!”
“你自幼养在谢家,既然唤我一声兄长,那么一世都是兄长,两年前是如此,两年后亦是如此!谢初盈,难道还要重演当年朔州之事,你才肯死心吗?”
话音重重而落,初盈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勉力镇静下来,辩解道:“不是的,兄长,你误会了!在我心里,兄长、兄长永远是兄长……”
……此时此刻,只能如此回答!
再崩溃、再难过,都只能咬死了这句话!
谢隐已经拂袖而去,闻言,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这最好是你的真心话。”
他微微侧脸,瞥来冰霜般冷冽的一眼,绝情地吐出一句话来:
“我对你,毫无男女之情。谢初盈,你的兄长谢陵,一点也不喜欢你,够明白了吗?”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趁早死心。如果被我发现,你对兄长还心存逾越,那么……”
谢隐冷笑道:“——你不是已经加在陆家宗谱上了吗?那我便把你送到楚州去,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见!”
*
已是孟春,初盈却仿佛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朔州,兄长的拒绝仍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