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在对面坐下,服务生送上两杯咖啡。田中没有急着问她的来意。日本人谈事的节奏,前三十分钟是寒暄的领地。他聊了伦敦的天气,聊了最近日经指数的走势,聊了银座新开的一家法餐厅。每一个话题都轻巧,不带任何指向性。沈星冉配合着聊了二十分钟,然后在他第三次端起咖啡杯的时候开口了。“田中先生,我需要三台fc-7200型芯片封装机。”田中的咖啡杯停在嘴边,没放下,也没喝。他看着沈星冉,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fc-7200……”他把杯子放下,“这个型号是我们第三课的产品没错。但是,issshen,这台设备”“列在对华出口管制清单上,我知道。”田中的表情管理很好,只是眉毛动了一下。沈星冉继续说:“这台设备在欧美市场的售价是四十二万美元。对华出口需要通产省的许可证,审批周期通常六到十二个月,近两年的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她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但是田中先生,这台设备的核心技术,真空封装腔体和精密对位系统,在国际半导体设备技术标准分类里,属于民用二级。管制的理由是潜在军事用途,但实际上,同等级的设备,韩国三星已经能自产了。”田中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沈星冉看出来了他在算。不是算钱,是算风险。“我理解您的顾虑。”沈星冉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八七年的事之后,东芝的每一笔对外出口都被盯着。您不敢冒这个险。”田中终于开口了:“issshen,您说得很对。我不敢。”他的坦诚反而让沈星冉多看了他一眼。“但是,”沈星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如果这三台设备不是直接出口到中国大陆呢?”田中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面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starcrowntradgltd”,注册地:香江。“我在香江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设备从东芝出货,目的地填香江。香江目前不在对华出口管制名单上。设备到了香江之后,由我的公司进行二次技术评估和改装,然后以改装后的型号,从香江转口到内地。”田中翻开文件,逐页看。里面是完整的贸易流程图、香江海关的相关法规摘要、以及沈星冉请德叔出具的法律意见书。看完最后一页,田中合上文件,抬起头。“issshen,这套方案在法律层面上是可行的。但您也知道,通产省的人不是傻子。”“所以我不需要通产省批。”沈星冉说,“fc-7200的出口许可,只有直接发往管制国家才需要走通产省。发往香江,走标准商务出口流程就够了。”田中的手指停了。他在桌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三台设备,总价一百二十六万美元。”沈星冉说,“我付全款,不走信用证,不分期,不还价。另外”她从包里又抽出一页纸。“第三课今年的海外销售目标,如果没记错的话,还差大约一百五十万美元?”田中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沈星冉继续:“这笔订单进来,不仅够填今年的缺口,还能让第三课的年度报表好看不少。明年总部做预算分配的时候,田中先生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咖啡馆里播着肖邦的夜曲,钢琴声柔软得快要融化。田中诚一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issshen,我需要时间。”“当然。”沈星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东京酒店的电话。我后天下午的飞机,在这之前,随时可以联系我。”她拿起公文包,点了一下头。“咖啡很好喝。谢谢田中先生。”走出风月堂,阿贵从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饭团。“沈姐,谈完了?”“谈完了。”“成了吗?”“等电话。”阿贵把饭团递过来:“吃吗?这玩意儿挺好吃的,里面包的三文鱼。”沈星冉接过来咬了一口,边走边嚼。琳琅铛在识海里幽幽地说:“他会答应?”“嗯。”“你怎么确定?”“因为他穿的西装肩线松了。”琳琅铛没听懂。沈星冉把饭团吃完,擦了擦手。“他瘦了,但没换新西装。东芝的课长年薪不低,不至于买不起一套合身的衣服。瘦了不换,说明他不在乎外表了。一个日本中层不在乎外表,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公司过得不好。”“这种人最务实。给他一笔实打实的订单,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