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很大,一圈红木椅子坐满了人。沈星冉跨进门槛的时候,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她扫了一圈。最左边两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手指发黄,烟瘾重,眼神油滑——管赌档的。中间几个壮汉,肩宽背厚,指关节粗大,坐姿前倾——打手出身,随时准备站起来动手的那种。右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男人,面前摆着个皮夹子,手指修长干净——管账的。最里面,正对大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唐装,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壶铁观音。脸上皱纹很深,不是苦出来的那种纹路,是年年日日精打细算刻出来的。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只抬三分,剩下七分藏在眼皮底下。这就是陈叔。沈星冉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屋里安静了两秒。肥佬坚推了推沈星冉的肩膀:“叫人,叫陈叔。”沈星冉走到客厅中间,站定“陈叔好。”陈叔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坐。”有人搬了张凳子过来,沈星冉坐下。凳子高,她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陈叔看了她几秒,开口了。“这次的事,在座的都知道。”他的粤语比肥佬坚的柔得多,“大柱是为了咱们的人走的。一枪挡在前头,连眼都没眨。”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咱们义安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谁替咱们流了血,咱们就替他养家。”底下有人点头,有人端起茶杯,有人面无表情。陈叔继续说:“这个小姑娘,从今天起就在咱们这边住下。吃穿用度,走我的账。学校我来安排,住的地方我来安排。谁要是动她一根手指头——”他没把话说完,指甲敲了敲茶几。“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在座的人都听懂了。沈星冉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把屋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肥佬坚低着头,左手无意识的捂着腹部的伤处。大柱替他扛了那一枪,他记着呢。戴金丝眼镜的瘦男人已经在算账了。目光在沈星冉和陈叔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在皮夹子上轻轻点了两下。两个花衬衫——事不关己。其中一个甚至在打哈欠,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坐正。陈叔本人最难看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声调、停顿、表情,全卡在恰好的位置上。沈星冉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前这些弯弯绕,她看得一清二楚。陈叔要的不是沈星冉这个人。他要的是“陈叔收养烈士遗孤”这件事本身。一面旗竖给底下几百号人看——你们瞧,跟着我陈某人干,就算死了,老婆孩子我也管。所以要你们拼命的时候,不用犹豫。沈大柱拿命换来的这条路,确实是条路。有吃有喝,有人护着,在这个吃人的城寨里,一个八岁的女孩能有这样的出路,已经算顶好的了。只是这路底下垫着的,是她爸的骨头。人血馒头。吃不吃?沈星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半空的脚,脚趾头在大了两号的拖鞋里缩着。吃。不吃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对不起那个人。一个没钱、没势、没身份的偷渡客,能给女儿留下的最硬的护身符,就是让一个有分量的人欠他一条命。“多谢陈叔。”沈星冉从凳子上滑下来,弯腰鞠了一躬。陈叔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多看了她一眼。八岁的孩子,刚死了爹,被带到一屋子陌生男人面前,不哭不闹不发抖,还能鞠一个规规矩矩的躬。“大柱养了个好女儿。”陈叔说。沈星冉直起腰,没接话。识海里,琳琅铛轻轻晃了一下。“主人,这个陈叔,有点意思。”“嗯。”“他刚才多看你那一眼,不是因为你懂事。”“我知道。”“他是在重新估你的价。”沈星冉没再说话。她站在这间宽敞的客厅里,脚下踩着大理石地砖,身上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兜里揣着一本夹了三块钱的旧日历。窗外的半山腰能看见维多利亚港,海面上货船来来往往。一九八零年的香江,遍地黄金,遍地刀子。沈星冉垂下眼,看着自己瘦小的手,从头再来。【九零香江孤女】命运的账本翻了页之后陈叔就将沈星冉交给了自己的小女儿陈巧慧。陈巧慧比沈星冉大六岁,十四,扎两个高马尾,穿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是白色的玛丽珍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