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鬓角的白发很显眼,眼窝深陷,时不时停下来咳两声。他没有歇,只是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眼睛又回到了折子上。“父皇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沈星冉的声音很轻。“他在看各地的收成,算国库的银子能不能过冬,想边关的兵能不能多穿一件棉衣。”沈长青不说话了,他印象里的皇帝伯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里面那个人,只是一个为国熬干了心血的老人。“再去看看母后。”沈星冉带着他们,又摸到了凤仪宫。凤仪宫里没点熏香,只有算盘珠子响。宣宁穿着身方便干活的衣服,正带着几个女官对账。桌上堆着布料样子,还有各地羊毛厂的报表。“这批羊毛衫不行,针脚太松,漏风。”宣宁皱着眉,把一件样衣丢开。“退回去重做。告诉他们,这是给前线穿的,谁敢糊弄,我剁了他的手!”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王后不见了。现在这里站着的是个管着大晋半个家业的女当家。沈悦看呆了,她捂着嘴,不敢信那是她伯母。“母后以前身子弱,太医让静养。”沈星冉靠在墙上解释道:“自从管了织造厂,她的病倒好了。”“她说没空生病,大晋的女人还指望她吃饭。”几人都沉默了。回东宫的路上,沈子墨走着走着,突然站住,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啪!”夜里听着特别响。“子墨,你干吗?”沈长青吓了一跳。“我觉得我是个混蛋。”沈子墨眼眶发红:“伯父伯母为了沈家江山,熬得油尽灯枯。”“我爹呢?”他咬着牙:“昨天还写信让我从京城给他弄几个会唱戏的回去。”沈悦也低下了头:“我爹也是,整天就知道数钱,又纳了两个十六的小妾。”“我娘气的天天在后院跟她们斗。”沈长青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我爹还在家练字,说要修身养性!修个屁!北燕人都要打过来了!”三人对视,脸上都臊得慌,同样是姓沈的,怎么差这么多?沈星冉站在暗处,知道火候到了。“这事,也怪不得几位王叔。”沈星冉叹了口气。“在封地待久了,眼界就那么大了。”“整天围着那一亩三分地转,哪里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走到沈悦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几位王婶,才真叫可惜。”“你娘,当年也是将门虎女。现在呢?天天在后院跟小丫头片子斗气,值吗?”“一身的才华手段,全浪费在跟小妾争风吃醋上了。”沈悦的脸白了。沈星冉又说:“汴京不一样了,我母后管着织造厂,手下几千人吃饭。有本事的女人,都出来做大事了。”“对了,”沈星冉又好像不经意的提起:“报社新来了几个状元郎,江南来的,诗写得好,人也俊俏。”沈悦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不行!我不能让我娘再在王府里待着了!”“我也要救我娘!”沈子墨握紧拳头,“她必须来京城开开眼界!”沈长青挠挠头:“我娘是将门虎女,天天绣花,像什么话?星辰卫还缺不缺女教头?”“缺。”“好!我这就写信!让我娘带兵来!”那天晚上,东宫偏殿的灯一夜没熄。三封信,快马加鞭送出了汴京。半个月后,齐王府。齐王妃正对着镜子叹气。“王妃,世子来信了。”齐王妃没什么兴趣的接过信:“这混小子,又缺钱了?”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越看越是震惊。信上写着:【母亲,您当年的红缨枪生锈了,难道您的心也生锈了吗?京城的校场很大,儿臣想看您再舞一次枪。】齐王妃眼眶红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备马!”她大喝一声,“把我的红缨枪拿来!”“我要去京城!”秦王府。秦王妃看着女儿的信,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信上说:【娘,您还在跟那个柳姨娘斗吗?太跌份了!京城的夫人们都在赚钱,男人算什么?有了钱,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对了,京城最近来了好多江南的小郎君……您真不来看看?】秦王妃咽了口唾沫。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逗鸟的秦王,那肚子,那头发……“来人!收拾东西!”“王妃,去哪?”“去京城!看闺女!”赵王府。赵王妃看了儿子沈子墨寄来的《大晋月报》,还有那封充满了独立女性思想的家书,心里一下子就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