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耘见他眉宇间雄心勃勃,目光望向西南,仿佛已看见自己领兵平定诸部、一统雪域的画面。
郑耘面上浮现出钦佩之色,心里却不以为然,历史上吐蕃分裂近四百年,最终是靠忽必烈横扫亚欧的铁骑才勉强统一。
即便历史有所改变,唃厮啰再厉害,也难有忽必烈的本事。他想一统吐蕃,只怕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难。
他略一沉吟,道:“当年松赞干布统一高原,立下吐蕃万世基业。今观赞普神武英明、雄才大略,颇有先祖遗风。我相信假以时日,必能收服诸部,再现吐蕃盛世荣光。”
他这话可谓说进唃厮啰心坎里了。对方脸上原本堆着的客套笑容,此刻闪过一丝真实的狂喜,哈哈笑道:“借王爷吉言了。”
郑耘却话锋一转:“我有一言不吐不快,还望赞普勿怪。”
唃厮啰知道他要说西夏的坏话了,有些好奇郑耘能说出什么来,便拱手道:“愿闻其详。”
郑耘缓缓道:“我曾经去过拉萨。”
这话倒不算骗人,他上辈子确实去过西藏旅游,在拉萨还住了好几天。
唃厮啰闻言微微一怔。他自己都未曾到过拉萨,眼前这汉人竟然去过?再看向郑耘时,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郑耘已经记不清拉萨的样子了,只记得一下飞机喘不过气的感受。
“刚到拉萨,我就感觉头痛欲裂,像是人用锤子在凿我的太阳穴。呼吸也变得困难,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双腿如同灌了铅,走一步都费力。手脚不听使唤,想喝水连杯子都拿不起来。”
唃厮啰虽未去过拉萨,但青唐城内到过那儿的百姓不少,他也曾听人提起过这个症状,知道郑耘所言不虚。不过汉地商队也经常往来拉萨,因此他不确定郑耘是亲身经历,还是转述他人见闻。
郑耘继续道:“赞普的军队久居平原,若贸然攻上高原,只怕还未交战,就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唃厮啰上下打量了郑耘一眼,见他一副文弱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孤王的大军训练有素,岂能与普通人相提并论。”
这话并非敷衍,唃厮啰是真心认为自家兵强马壮,所向披靡,怎会像寻常百姓或汉人那般文弱,上个山就喘不过气了。
郑耘见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也不再客气,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看赞普没有亲自去过拉萨吧,只要到过雪域高原的人,绝不会说出这般狂妄之言。”
唃厮啰没料到郑耘会突然变脸,气势凌人地看向自己,心头不由一凛,面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起来,冷冷地回望着对方。
郑耘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愈发冷冽:
“您麾下纵是虎狼之师,到了高原之上,不过是一群连刀都提不起来的病夫。赞普若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一支先锋试试。别说人了,连战马也会有高山反应,只怕还没到拉萨,您的铁骑就得改步兵了。”
唃厮啰见他说得如此笃定,不免生出几分犹疑。这时,一旁侍立的侍卫悄悄向他递了个眼色。
唃厮啰目光微动,唇角扬起一抹淡笑:“王爷千里迢迢来到吐蕃,孤王早已命人备下薄礼,献与宋皇陛下,不知为何还未呈上?”他略一欠身,温言道,“王爷稍坐片刻,孤王亲自去催促一二。”
说着,他向侍卫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同向后堂走去。
来到后堂,那侍卫窥着唃厮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赞普,我和我哥哥都曾去过雪山。到了那儿,确实喘不过气来,走到半路马都累死了,换了牦牛才能上山。”
唃厮啰知道这侍卫和他哥哥都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体格强健。若连他们二人上高原都难以承受,自己麾下大军杀过去,只怕真要如郑耘所说,软成一摊泥了。
他脸色一变,呵斥道:“你既知此事,为何不早说?”
侍卫也满腹委屈,他又不是唃厮啰肚里的蛔虫,哪知道对方竟有这般野心,不想固守河湟,竟图谋打回吐蕃故地。
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唃厮啰不好让郑耘久等,瞪了侍卫一眼,匆匆返回正殿。落座后,他面上已恢复笑容:“宫人笨手笨脚,我方才训斥了几句。礼物稍后呈上。”
郑耘笑道:“好说,好说。”略一停顿,又接道:“赞普若与西夏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句话,才算真正戳中了唃厮啰心底的隐忧。他原先不知高原反应一事,却仍迟迟没有决定,正是忌惮李元昊野心太大。
郑耘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道:“李元昊虽与辽朝结为姻亲,却苛待辽国公主,可见并未将辽邦放在眼里。待平定西域、攻下宋朝之后,怕就要东进攻辽了。
唃厮啰的野心也不小,不是偏安一隅的君主,因此对周边局势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李元昊与兴平公主势同水火。
何况李元昊身为辽国驸马,妻妾中理应以兴平公主为尊,可诸妻之中地位最高的却是出身西夏贵族的卫慕氏。
唃厮啰脸色骤变,失声道:“西夏不过边陲小国,怎敢与辽国为敌?”
他知道李元昊野心勃勃,只是内心深处总觉西夏国土狭小,在周边逞威也就罢了,如何敢同时与宋、辽两国抗衡。
郑耘似有所指道:“西夏如今不算大,可若再吞并鄯善、回鹘,进而拿下河湟,那还算是小国么?”
唃厮啰阴沉着脸,眼珠不住转动,心中显然在飞快地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