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昨天下午踩过一遍。”他说,“那块石板朝南的方向比朝北翘得高,从北往南走不会踩到。”
林知意的视线从袖口移开,落在他脸上。“你昨天下午踩过桥面了。”
“剧组布景的时候,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
她等着他说完。他没有说“我顺路经过”或者“我看光线”。他只说“我站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袖口放下来,手指自然垂在身侧。“那你踩到那块石板的时候——”
“踩到了。从南往北走的话会碰到翘起来的边缘,从北往南不会。”他停了一下,“所以刚才你走的方向如果反过来的话,可能还要再拍一条。”
林知意站在桥尾的台阶上,他站在比她低一级的石板路上。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大约半级台阶,不远,刚好能让她的视线平齐到他的领口位置。她看了一会儿他的领口——第二颗扣子系着,扣眼处的线头剪干净了。“你昨天下午踩桥的时候,穿的是这双鞋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布鞋,鞋底边缘沾了一点点青苔印子。“不是。昨天穿的自己的鞋。”
“你换了。”
“导演说古装戏穿布鞋走路的声音不一样,会录进去。”
她没再问了。她转身往岸边的折叠椅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来:“那你昨天穿自己的鞋踩桥面的时候——”
“踩到了那块石板。”
“你踩到之后有没有停下来。”
“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做了什么。”
他站在比她低一级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领口的轮廓在肩膀上投下一道窄影。“用鞋底蹭了一下那块石板的边缘,确认了一下它翘起来的方向。”
林知意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布鞋边缘也沾了一小块青苔印子,位置和他在台阶上站着时鞋底沾到的位置一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刚才在桥头走的时候蹭到的,也可能是其他时候。她把脚收回来了一些,让裙摆盖住鞋面。
河岸边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桌上摊开的一页剧本吹得翻了个面。
她伸手把它按住了,手指压住纸页边缘的时候看到那是走位图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条线——不是打印的标准走位线,是后来用手画的,弯曲的方向和她在服务区看到的那条弧线一致。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沈清野已经走到监视器后面了,正弯腰在看刚才那条素材的回放,侧脸对着她的方向。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拇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像一个已经被收回去的标记。
她把走位图那页纸翻回正面,压在剧本底下。
风又从河面上吹过来一次,这次没有把纸页吹起来。
她坐在折叠椅里,感觉到腰封内侧那枚纸条的边缘隔着布料轻轻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句已经被看见但还没有读完的话。
她伸手隔着布料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按了按折痕的走向,让那张纸在衬布和面布之间贴得更平,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换场”。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在折叠椅的扶手上蹭了一下,布料发出一声轻而短的摩擦声。
她站起来往下一个拍摄点的方向走,走到桥头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翘起的石板——表面有一道很浅的鞋底蹭过的痕迹,方向是从北往南的。她看完了那道痕迹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收走了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椅子腿在石板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金属擦石面的声响。她走过桥面的时候,脚下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