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之握着咖啡杯的手换了一个姿势,从端着的变成握着的。他的手指拢在杯壁上,隔热层被体温捂热了一点,指节有些泛白。“我在想,”他说,“她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应该刚到家不久。那四个字是她自己想的,不是抄的。因为她写朋友圈从不抄别人的话。”
程澜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片刻。她把风险评估报告重新翻到封面,合上了。“你今天上午来了之后,没去她办公室。”
“她请假了。”
“你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淮之没否认。他把咖啡杯放下来了,放在门边那张矮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了一声闷响。他整了整袖口,那块表的深蓝色表盘在灯光下转了一下角度,反出一小片光。
“你昨晚有没有跟沈清桐聊别的事?”程澜问。
“她问了我一句话。”顾淮之说,“她问我‘顾总,你手下那个林知意,谈恋爱的自由你有给她留着吗’。我说‘她演过的每一部戏,感情戏我都没剪’。”
程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她自己的脸都没有感觉得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中午才开始热闹起来的声音。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对顾淮之。
“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她说,“把一份东西打印出来了。”
顾淮之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但我刚才坐了一会儿,又不想交了。”
顾淮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打印出来之后觉得那句话换一个词会更好。”
程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前天晚上打印的时候我还没走。”顾淮之说,“我办公室的窗玻璃刚好反光,能看见你打印机亮了一下。我没看清楚内容,但我知道你打印的是什么东西——因为你上次打印一样的文件,用的是同一台打印机。”
程澜的手指扶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那你猜不猜得到,我改了几个词?”
“第一版用的是‘离开’,第二版用的是‘退出’,第三版用的是‘辞去’。”顾淮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第三版用到‘辞去’的时候,应该觉得还是‘离开’最好。因为你念旧。”
程澜把窗户又拉回来了一些,关到只留一根手指宽的缝隙。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吹卷了一个角。她走过去伸手把那个卷起来的角压平,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我那份不交了。”她说。
“那留着?”
“留着。”程澜坐回椅子上,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里推了推,推到抽屉最深处,然后重新关上抽屉,“等哪天你让我生气了,我再拿出来改一版。”
顾淮之终于从那扇门框边上往里走了一步。他走到办公桌前,隔着桌子和她对视。那杯咖啡被他留在了矮桌上,他空着手走过来。他的视线从程澜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窗户,那扇窗户留了一根手指宽的缝,窗帘被风撩起来一小截又落下。
“你昨晚那条朋友圈,”顾淮之说,“今天早上为什么删了?”
程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开来,找到自己那条朋友圈的编辑记录,屏幕上只剩草稿箱里还留着一行字——那行字被删掉了,但草稿箱里还有,她忘记清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顾淮之看。
屏幕上是一行没发出去的草稿:“月亮和太阳能不能有一天不用偷偷见面。”
顾淮之看着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对面,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程澜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推回她手边,说:“能。”
程澜抬头看他。
“会的。”顾淮之说。他转回身去,走向门口的时候路过那扇窗,伸手把那条缝合上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往外走,走到门外面的时候停了一步,侧了侧身,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程澜。”
“嗯。”
“别删草稿箱。留着。”
门没关严,留下了一条和窗户差不多宽度的缝。程澜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她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草稿箱里那行字还在。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
窗外的风已经进不来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开始运转的低微嗡鸣声。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把那封信封又拿了出来。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用风险评估报告压住一角,让信封的开口朝下。
这一次她没有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