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车厢内,清冽酒气漫绕鼻尖,沈经文微蹙眉心轻咳,眸底漾着几分惘然缱绻:“怎的一近你身,便叫人心神皆醉。”
顾清辞静静凝着他眉眼,只淡淡吟出半句:“胭脂泪,相留醉。”
顾清辞摇下车窗一缝,驱散些许酒气。街两旁的紫薇树,细碎淡紫花瓣簌簌纷飞,顺着窗隙轻轻飘入车厢,零落沾在衣袂发间。眸光落在飘零的花瓣上,语声低缓温润,淡淡开口:“林花作客来。”
沈经文轻倚在他怀中,指尖捻着掌心零落的紫薇碎瓣,慢慢细数,声线轻软带着几分歉疚:“今日无端,倒是扰了你不少时辰。”
顾清辞柔声轻语在沈经文耳旁:“无妨,自是体察民情耳。”
过了前门箭楼,商业街的热闹往后掠去;再往东南,天桥的杂耍吆喝、摊贩叫卖越来越近。未到天坛,车子在天桥东侧缓缓停下——龙须沟便在眼前。
顾清辞抬手将窗摇上,轻掩口鼻,眉峰微蹙:“实在难忍。”
沈经文望着眼前浊沟陋巷,眸光沉了沉,低声怅叹:“龙须沟早年本是风物佳地,奈何末世庙堂庸碌,高庙中人漠然无为,才落得如今这般满目疮痍。”
顾清辞微微叹出声:“世道感人。”
沈经文推开车门,缓步踏下车来。行至前座旁,伸手轻轻抚着孩童肩背,柔声低唤:“三清。”
沈三清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弯柳似眉、桃花若面的沈经文。他仰头眯眼,又朝外望了望车外景致,这才反应过来已然到家。小家伙连忙下车,对着立在沈经文身侧的江启云,乖巧道谢。
“谢谢先生!”
江启云看到孩子也褪去眉宇间的肃穆,转身换上一副笑容:“真懂事。”
顾清辞拿方巾轻掩口鼻,缓缓摇下车窗,敛了沉肃神色并换了副逗趣语调:“那我呢?”
“也谢过先生!”
小三清深深鞠了一躬。
顾清辞平日里周身的阴郁,也被暖阳一般的三清,悄悄吹散了几分。
顾清辞缓缓抬眸对沈经文说道:“慢行,我就在此哪也不去。”
沈经文点头应下,三清伸出小手握紧了沈经文向家走去。顾清辞看他们向那条沟走去,心生不悦。
“京中仍有这种污秽之地?”随即掏出一根烟卷,江启云掏出火机替他点燃。
“我对城中百姓关怀甚少。”他暗声低眸地凝视石板路上的裂痕,从嘴里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沈经文被沈三清带到家中,一路上的腥臭使他矜持强忍、胃中一阵翻涌。
“娘!”三清冲着院中喊道。
门后迟迟没有动静,彼时风势渐急天光被阴云掩去,院中生了几分沉郁晦暗。
三清快跑到门前,左手慢慢的推开木门,门上的锁栓锈的不成样子,他迈着小步跨过门槛。
沈经文见门被推开,往屋里瞧了瞧——悬空的绣花鞋映入眼帘。他什么都明白了,眼睛如桂圆般睁得浑圆。抬手轻掩住唇,喉间翻涌阵阵恶腻,强压下几欲冲口的干呕。
三清抬眸看见那双鞋,捎带不解的问道:“娘,你咋把这双鞋穿出来了?”
“娘,您怎么不理三儿啊?是儿做错什么了吗?”他轻轻扯着裤子的衣角低声轻唤,可他不知道的母亲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沈经文看得心头揪疼,再也不忍让孩子多看一眼惨烈。快步上前弯腰,伸手稳稳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按住他的小脸不让回头,嗓音压得柔,却藏着难掩的涩意:
“三清别往里去了,你娘……现下不方便见人。”
小三清窝在他怀里,懵懂地眨巴着眼,小手轻轻扯着他的衣襟,委屈嘟囔:
“可三清想娘了。。。。。。娘是不是不要三请了。”
沈经文轻抚着他脊背,眼眶里捎带红润:“傻孩子,娘亲怎能不要你了。得给她留出梳妆打扮的时间吧。”
他用手遮挡着三清的眼睛,向里面的人微微颔首。随即关上了门往回走,门口看热闹的人们见沈经文出来,急急忙忙地上前询问:“您是何人?为啥来咱们这地界儿?”
沈三清从沈经文的怀里钻出来,摇了摇脑袋:“王大爷,这是我师傅。”
“三儿啊,谢谢先生收了这可怜娃。”
“无妨,我对他也较欢喜。”
沈经文向王志平眨眨眼,目光扫向身后屋中,众人随着眼神看去也都默不作声了,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让沈经文走去。他将两块大洋递给王志平手里低声道:“打口好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