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月喂下的安神汤药似乎有奇效,又或许是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再加上强行运功的反噬,我几乎是沾枕即眠,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无梦,却也并非全无知觉。我能隐约感觉到有人不时走近床边,为我掖被角,试探我额头的温度,或是用温热的布巾擦拭我额角颈间渗出的虚汗。
偶尔,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我会嗅到一丝独属于重月的气息。它并不浓烈,却固执地盘桓在鼻端,驱散着梦魇的阴影。有时,似乎还有温热的指腹,极轻地拂过我的眉梢,或停留在我依旧有些刺痛的唇畔。
如同蝴蝶,轻飘飘停留在身上,又荡悠悠地离去,来而无痕,去而无迹,无影无踪,不得求之。
等我再次真正清醒过来时,窗外已是暮色满园。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在不远处的桌案上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被拨得很暗,只晕开一团昏黄柔和的光圈。
我眨了眨眼,喉咙干涩发疼,身上依旧酸软,胸口沉重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只是浑身乏力。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上盖着的锦被柔软厚实,令人眷恋不想离开。目光转动,然后,在昏黄灯光的边缘,我看到了他。
哥哥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圆凳上,背脊挺直,微微低着头。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卷书,又像是一封信笺,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消瘦的侧脸轮廓,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唇角紧抿,像是在为什么难题而凝神思索,又像是单纯地在出神。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蓝色常服,卸去了白日里属于宫主的凌厉,此刻静静坐在那里的模样,竟透出一种“温润”的孤寂感。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刹那的警觉,但在看清是我醒来后,迅速软化,变成纯粹的关切。
“醒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头晕吗?”
一连串的问题,语速比他平日里说话要快一些。
我摇了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化作一阵低哑的气音。
他立刻明白了,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回来扶着我半坐起来,将水杯递到我唇边。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
“慢点。”他低声说,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我的后背。
喝完了水,我靠在他臂弯里缓了缓,才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问:“哥哥……你一直在这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我轻轻放回枕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才道:“嗯。”
一个字,平淡无波,没有教训我,也没有责怪我。
可我知道了,从我昏睡被抱回宫,到现在暮色降临,大半天的时间,他就一直守在这里。守着昏迷不醒、还跟他闹别扭、甚至用自伤来威胁他的我。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密密匝匝,包裹得我无法正常呼吸。
“对不起,哥哥。”我垂下眼,“我不该……不该那样威胁你,更不该逞强运功。”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他只问:“饿不饿?厨房温着粥和小菜。”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起身出去吩咐了一声,很快,春蕊便端着食盒进来了。依旧是清粥小菜,但搭配得格外精细。哥哥接过来,挥退了春蕊,亲自盛了一碗粥,坐在床边,准备喂我。
“我自己可以……”我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想接碗。
他避开了我的手,抬眼看了看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别再让我担心了,躺好。”
我只得缩回手,乖乖张嘴。
他喂得很仔细,每喂一勺,都会轻轻吹一吹,确定不烫了才送到我嘴边。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握着勺柄,动作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我吞咽时细微的声音。气氛有种奇异的宁静,但其实,如果没有缠绕着我们的从前与未来,我觉得此刻算得上温馨。
一碗粥见底,他又喂我喝了半碗参汤。看我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碗勺,用布巾替我擦了擦嘴角。
“再睡会儿?”他问。
我摇了摇头。睡了太久,此刻虽然疲惫,头脑却异常清醒。“哥哥,”我看着他收拾碗勺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收拾的动作顿住了,背对着我,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好像触及到了他的禁忌似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