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清江浦的前一夜,运河上起了雾。
那雾来得蹊跷。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了夜,水面忽然蒸腾起一层白茫茫的薄雾,不浓不淡,恰好遮住两岸的灯火,也遮住前方水道的轮廓。船老大姓周,是个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的老把式,站在船头嗅了嗅风,脸色便沉了下来。
“苏姑娘,今夜怕是不太平。”
苏凤鸣正坐在舱中看账本。闻言抬头,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沉静。
“怎么说?”
周老大压低声音:“这雾来得怪。清江浦一带水面宽,向来不起雾,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人在上风处烧了湿柴。”
苏凤鸣合上账本,起身走到舱门口。凤鸣号北上船队一共七艘,三艘载货,两艘载人,两艘押后。船工和伙计加起来四十余人,另有顾长渊拨来的十个镖师。她目光扫过船队,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她数得清——七艘,一艘不少。
“周叔,你估摸着,来的是哪一路?”
周老大沉吟:“清江浦往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落雁滩。滩上盘着一伙水匪,为首的自称‘混江龙’,手下百十号人,专劫北上商船。官府剿过几次,没剿动。他们不杀人,只劫货,拿了东西就散,滑得像泥鳅。”
苏凤鸣点点头。
她想起陈砚在济南时提过一句:清江浦漕帮与落雁滩水匪有勾连,漕帮提供消息,水匪动手,事后三七分账。当时她没在意,如今看来,这条水路上的规矩,比她想的要深。
“周叔,船上有多少空箱?”
周老大一怔:“空箱?这……倒是有。前头在淮安卸了一批货,腾出二十来只板箱,都堆在底舱。”
“都搬上来。”苏凤鸣道,“把空箱摆在船面最显眼处,箱口朝外,盖子半开。再取几匹布,松松地搭在箱沿上,做出货装得太满、盖不上的样子。”
周老大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他要劫货,我就给他货。”苏凤鸣淡淡道,“只是他拿走的,得是他拿得动、也愿意拿的。”
她吩咐碧桃去传话。碧桃如今已是凤鸣号的总账房,做事利落,一盏茶的功夫便把命令传遍了七艘船。伙计们虽不明白缘由,但苏凤鸣在凤鸣号说一不二,无人多问。
半个时辰后,七艘船的船面上都摆满了“满载”的板箱。月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在那些半开的箱盖上,布匹搭在箱沿,鼓鼓囊囊,看着确实像装了满箱的绸缎。
苏凤鸣又吩咐:所有值钱的细软、账本、宝钞,全部转移到底舱暗格。船工和伙计每人发一根短棍,藏在袖中。镖师们则退入船舱,不许露面。
“周叔,船队照常走,速度放慢些。到了落雁滩附近,你听我信号。”
周老大应了,自去船头掌舵。
苏凤鸣回到舱中,重新坐下。碧桃端了盏热茶来,忍不住问:“姑娘,您怎么知道水匪今夜会来?”
苏凤鸣抿了口茶:“陈砚在济南说过,清江浦漕帮的刘把头,前些日子收了一笔银子,来路不明。我当时没多想,如今看这雾——有人不想让我们过清江浦。”
“是谁?”
“你猜,从京城到扬州,谁最不希望凤鸣号北上?”
碧桃想了想:“魏党?”
苏凤鸣不答,只道:“不管是谁,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
“水匪劫财,不劫命。他们求的是利,不是仇。只要让他们觉得这趟买卖不亏,他们就不会拼命。”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头。
子时刚过,船队驶入落雁滩水域。两岸芦苇丛生,水面骤然变窄。周老大在船头低喝一声:“来了!”
苏凤鸣起身,走到舱门口。果然,前方的芦苇荡里,无声无息地划出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站着四五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钢刀。为首一条船上,站着个身量极高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柄九环大刀,刀环在月光下叮当作响。
“凤鸣号的船,停住!”那汉子喝道,“混江龙在此,留下买路财,饶你们性命!”
船队缓缓停下。周老大按照事先吩咐,站在船头拱手:“好汉,我们是凤鸣号的商船,北上送货。船上的货,好汉尽管拿,只求别伤人。”
混江龙大笑:“算你识相!”他一挥手,十几条小船便围了上来。水匪们跳上船面,径直扑向那些“满载”的板箱。有人掀开箱盖,见里面果然是成匹的绸缎,不由大喜,回头喊道:“大哥,全是好货!水光绸!”
混江龙眼中精光一闪:“搬!”
水匪们便开始搬箱。但很快有人发现不对——箱子看着满,搬起来却轻。有人掀开布匹一看,底下只有薄薄一层绸缎,箱底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