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苏凤鸣起了个大早。
昨日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亮前终于把整条线捋顺了。沈砚之辞了私塾的馆、跟京城来的人接了头、留了句“早晚要回来”,这三件事凑在一起,说明他手里有东西。而能让他在京城那边换到本钱的东西,无非是沈家从前替上面经手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沈家做过盐引私贩、替地下钱庄洗银,这两条线萧景琰去年已经查过了,但还有第三条线没挖干净——科举。
苏凤鸣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细节:沈砚之当年入国子监的资格来得蹊跷。他学问平平,秋闱落过一次榜,但第二年便以“荫监”的身份入了国子监。沈家是扬州知府,按理说够不上荫监的门槛。她从前没细想过这件事,如今回头看,沈砚之能入国子监,多半是走了别人的门路。而那条门路若跟京城科举舞弊有关,就是一枚能炸出整条暗线的钉子。
她当即写了一封信,让老周快马送到城北听松别院。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沈砚之辞馆赴京,与京城来人接头,留话‘早晚要回来’。其国子监荫监资格来历存疑,或与科场旧案有关。备察。”末尾盖了苏记老号铜印。
信送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音,直接去了一趟清音诗社找柳社长。柳社长致仕之前做过翰林院编修,对科场旧事知道得比旁人清楚。苏凤鸣借着送诗稿的名义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国子监荫监的规矩。柳社长捻着胡须答了几句,末了忽然看了她一眼:“苏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替一个朋友打听。”苏凤鸣没有多说。
柳社长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她临走时添了一句:“荫监的事,十年前出过一回岔子。当年有个商户子花钱买了个荫监名额,后来被御史参了,连累了好几个人。那件事之后朝廷查得严了,但底下的人想钻空子还是有办法的。”
苏凤鸣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谢过柳社长便走了。回到铺子的时候,老周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回信。信是萧景琰亲笔写的,只有短短几行:“苏承事所言甚合本王所料。沈砚之之事本王已知,其国子监荫监资格确与十年前一桩科场旧案有关。本王已派人追查,若有进展自会知会。你那边盯住扬州动向即可,不必亲涉。”
苏凤鸣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木匣。萧景琰说“不必亲涉”,意思是他已经接手了。但她不打算真的什么都不做。萧景琰在京城查案,需要扬州这边的配合——比如沈砚之从前在扬州的行踪、跟哪些人往来、有没有留下文书笔迹之类的东西。这些事萧景琰的手伸不到扬州,得靠她来查。
她当即让老周去了一趟沈砚之从前教书的私塾,把沈砚之留在私塾里的旧物翻了一遍。老周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沓废纸,都是从沈砚之住过的屋子里清出来的,私塾先生本来要拿去烧火,老周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下来。苏凤鸣把那些废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大部分是写废的蒙童课本和几篇没头没尾的八股文,但有一张纸的背面写了半页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赵侍郎门路,三千两,国子监荫监名额一个。次年秋闱,卷子换出,取中副榜……”
苏凤鸣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字迹是沈砚之的,她认得。内容虽然不全,但“赵侍郎”“三千两”“荫监名额”“卷子换出”这几个词已经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她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账册里。
第二天,她把这页纸的抄件寄去了京城。收件地址是听松别院转睿郡王府,没有写具体的人名,只在信封上盖了苏记老号铜印。她知道萧景琰一看便知是谁寄的。
信寄出去之后她照常理账、照常出货、照常跟加盟铺对账。四月的扬州一天比一天暖,东大街上的槐花开了满树,甜香飘得满街都是。碧桃在铺子门口摆了一盆新开的栀子花,说是“给铺子里添点香气”。苏凤鸣坐在账房里看着那盆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沈砚之去了京城,萧景琰在京城等着他。这条线从扬州到京城,从沈砚之到赵侍郎,最终指向哪里她还看不清楚。但她至少做了一件事:把沈砚之留下的那张废纸寄了出去。剩下的,就看萧景琰怎么收网。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来。东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集贤居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隔壁茶楼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新话本,隐约听见“苏记”“凤鸣号”几个词。苏凤鸣站在门槛上,把外衫的领子拢了拢,四月末的晚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运河的水汽,温温润润地拂过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桌上摊着今日的账册和一沓新到的货单,事情还多着。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