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坊里走出来,嬴政只带了几个护卫,沿着咸阳城的街市向前走着。
自从石磨之法传下,各县、各乡都设了磨坊,也有许多黔首自家假借了石磨。
麦子不再只蒸熟了吃,黔首们磨出细白面粉,做成面条吃,就连面条的做法也被官府教授给了黔首们。
市井之间,麦香飘满城街。
咸阳街头新开了好几家豆腐工坊,因为豆腐是人人皆知的食物,卖的又不贵,但做起来麻烦,寻常人家懒得自己泡豆、点卤的,便揣个几枚秦半两,买一块嫩豆腐,带回家烹煮了吃。
有几家面铺都支起了炉灶,有人按照大王传下来的宽面做法,将面粉做成面条,沸水煮熟,而有的黔首自己琢磨着做了不同的卤料,和其他家区别开来。
嬴政一身便衣,隐于人流之中,只是看看咸阳黔首们真实的日子。
这里毕竟是咸阳城,不少官吏远远一瞥,便认出了秦王的身形眉眼,连忙低头,躬身行礼,一眼便知秦王这是在微服出访,不敢高声呼喊。
但大多往来商贩,只当这是位气度不凡的贵人,不曾想到,这便是他们日日听说的秦王。
一阵浓郁的麦香味扑面而来,嬴政抬眼,街角有炊饼铺,那家主人正把厚厚的饼贴在炉壁烘烤,金黄焦脆,香气四散。
嬴政心中一动,这饼子极像那后世女子给他看的锅盔,而这卖饼子的店旁边便是一家面馆。
唇角微微扬起,嬴政心道:原来只需给黔首们一件利器,余下的,他们便自己能琢磨出来,有了石磨面粉之法,不过数日,面食竟也衍生出这许多花样,2200年后的陕地之民喜面,咸阳城黔首也喜面。
一路走着,嬴政心情颇好,豆腐铺前,众人排队买着豆腐,面食客坐在店里,捧着陶碗大口吃面,饼铺热气腾腾,门前顾客也是络绎不绝。
逛罢街市,嬴政有了兴致,打算顺小路,再去田间城郊,看看种植土豆与红薯的试验田。
一行人离开城门,转入郊外僻静的田间小路。
日头偏斜,路上行人稀少,路两侧是成片的田垄与低矮树丛。
走着走着,忽然,树丛之中冲出四名衣衫破烂的亡命人。
他们远远望见嬴政身上质地精良的衣裳,还有腰间的美玉,便料定是富贵之人,呼啸着拦在路上。
四人横起一根木杖,中间那人冲着嬴政的队伍,大声喊道:“身上的玉、钱袋留下!”
不等嬴政开口,四名护卫立刻上前,将嬴政护在身后,单手按在腰间短兵。
嬴政眉峰一凝,咸阳城内,有往来巡逻,什伍邻里相望,绝不可能有人敢公然拦路劫掠,没想到,在咸阳城外郊野,竟有逃亡之人,藏身在矮树丛中。
盗匪们不知眼前的男人就是秦王,只想着劫财逃命,四人挥杖上前,嬴政身后护卫身手矫健,不消片刻,便将几人扑倒制服,双手捆缚,跪在原地。
嬴政上前,冷眼打量着面前的四个贼人:“尔等何人?竟敢在咸阳近郊拦路劫掠?”
四个劫匪,吓得双腿发抖,中间那人垂着头,声音沙哑,磕磕绊绊道:“贵人,小,小人本是关中黔首,并非歹人,县中征调民夫转运军粮,小人知路途遥远,家中缺粮,又恐延误时日,秦律责罚重,小人,心,心中惧怕,这才约同乡一同潜逃山林,在山中做了亡人,山中无粮,小人几人这才不得已,不得已动了拦路求财的念头……”
嬴政恍然,应是前几日,为伐韩而备粮草,征调了转运粮草民夫,但按照秦律,几个人合伙劫掠财物,属于群盗重罪,主犯通常要黥面、斩左趾,终身苦役,上前几步,嬴政目光平静,看向地上四人,想起那后世女子数次提起过秦律严苛,徭役繁重,什伍连坐的弊端。
黔首惧怕律法,逼急了便弃家逃亡,遁入山野。
看到那四人吓得浑身发抖,不断求饶,嬴政道:“依大秦律法,尔等乃是群盗之罪,依法当重判。”
四个匪道,身子一颤,低头不敢言语,几乎瘫软倒地,表情麻木,似是已然接受了会被重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