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扑过去的瞬间,他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局。他距离太远,来不及出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滚烫茶水泼洒,看着那片绯红的烫伤,落在姜晏娆纤细的手背上。
暗线的汇报入夜之后悄悄递来。碎玉偏殿依旧每日远赴御膳房取水;姜晏娆手背被热茶烫伤,已经敷上药膏,并无大碍;那包草药,依旧封存在妆匣底部,始终没有启用。
傅砚随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当初送去草药,本意是给她一条查验水源的线索,助她自保。却忽略,身陷绝境之人,不敢接纳一份来路不明的善意。今日游廊那一句暗示,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不能过多插手后宫纷争,他身上背负的算计与血海,容不得他为一个后宫女子流露半分特殊。
可偏偏,那一日海棠花下,她一身狼狈却不肯弯折脊梁的模样,总是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
“傅砚随。”
帝王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他纷乱的思绪。傅砚随立刻收敛心神,抬眸,恭谨垂首:“奴才在。”
萧洹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眉心,漫不经心开口:“白日御花园,那个姜才人,你怎么看?”
傅砚随的心微微一沉。帝王随口一问,却暗藏试探。
他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语调平直无波,听不出任何偏向:“姜才人举止守礼,遇事沉稳,面对突发变故,不曾慌乱失仪。只是后宫流言纷杂,奴才不敢妄自揣测贵人内心。”
既没有夸赞,也没有诋毁,只陈述看得见的表象,不做半分主观评判。
萧洹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终究没有再多追问,淡淡挥了挥手:“罢了。传朕旨意,赏赐碎玉偏殿伤药一份。”
一份赏赐,算不上厚重,却代表帝王依旧记得白日那场意外,记得姜晏娆受了伤。
傅砚随躬身接下旨意:“嗻。”
退出御书房,夜色寒凉,宫道之上宫灯摇曳,投下重重叠叠的黑影。他并没有派遣普通内侍前去送赏赐,反而亲自捧着盛放伤药的锦盒,去往碎玉偏殿。
深夜到访后宫偏殿,本是不合规矩。可他身为御前近侍,奉陛下赏赐前往,名正言顺。
碎玉偏殿大门虚掩,晚槿听见脚步声,连忙开门,看见站在门外鸦青色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傅公子。”
屋内,姜晏娆听闻传报,微微诧异。深夜,傅砚随竟然亲自送来帝王赏赐的伤药。她简单整理衣袍,走出内室,立于廊下。
夜色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右手被薄纱轻轻裹住,遮掩住尚未消退的烫伤。
。庭院之中,只点着两盏微弱宫灯,光影明明灭灭。
傅砚随双手递过锦盒,目光掠过她缠着薄纱的手腕,很快移开,声音依旧是那副疏离平淡的腔调,不带一丝私人情绪。
“陛下挂念才人白日御花园所受烫伤,特赐上好金疮药膏。”
姜晏娆屈膝行礼,伸手接过锦盒,指尖不经意之间,与他的指尖短暂相触,微凉一瞬便立刻分开。
“臣妾多谢陛下恩典,也劳烦傅公子深夜跑这一趟。”
四下安静,四下宫人都远远立在院门之外,庭院之中,只有他们二人。这短暂的独处,是无数风险堆砌出来的。
傅砚随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去。夜色之下,他漆黑的眼眸沉沉望向她,似有千言,却又全部压在心底。片刻之后,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宫中赏赐,亦需多加甄别。”
说完这短短七个字,不等姜晏娆开口追问,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便步入沉沉夜色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姜晏娆捧着手中温热的锦盒,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心底疑云,再度翻涌而起。
陛下御赐的伤药,他竟然提醒她,连御赐之物,也要小心甄别。
也就是说,就连来自帝王之手的东西,也未必全然安全。
晚槿走上前来,看着傅砚随远去的背影,低声说道:“小主,傅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晏娆垂眸,低头看向手中雕刻精致的锦盒,盒内静静躺着那罐御赐伤药。
重重深宫,明枪暗箭无处不在。敌人可以收买宫人,可以设计宴席圈套,那么,会不会也有办法,在御赐物件之上动手脚?
她没有立刻打开药膏使用,抱着锦盒缓缓转身走入殿内。妆匣底层,那包来路不明的草药还静静躺在那里。
一边是不知何人的隐秘馈赠,一边是帝王降下的恩典。
敌友难辨,真假难分。偌大皇宫,步步皆是陷阱。
窗外夜色更深,一轮冷月悬在宫墙之上,清冷月光洒遍重重殿宇,暗处的暗流,依旧在无声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