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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第2页）

他看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微微颔首：“才人好好休养，在下便回宫复命。”

说完，他转身，带着身后的小内侍，缓步走出碎玉偏殿。

姜晏娆站在廊下，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晚槿站在一旁，还没完全听明白方才两人对话之中暗藏的机锋，只觉得方才气氛有几分莫名安静。

“小主，傅公子刚刚那话……就是单单在说海棠花吗？”晚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姜晏娆轻轻摇头，没有多解释，只低声嘱咐：“往后行事，更加谨慎一些。”

另一边，傅砚随并没有直接沿着大路返回御书房复命。

他走出碎玉偏殿的院门之后，借口要处理一点旁的杂务，遣走了那名跟随自己的小内侍，独自一人，顺着旁边一道栽满翠竹的回廊绕行，停在了离碎玉偏殿不远的廊柱阴影之中。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留下来。或许是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疑惑，让他想再多看一看，这位看上去安分柔弱的姜才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翠竹浓密，重重叠叠的枝叶将他的身形掩在深深的阴影里面，殿内的人，看不见廊后还站着一个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穿着宫装的宫女，带着一名管杂务的内侍，径直闯进了碎玉偏殿的院子。为首的宫女一身湖绿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骄横，乃是华贵妃身边颇为得力的贴身宫女之一，名唤青禾。

华贵妃昨日听闻姜晏娆亲自炖梨汤送去御书房，还得了陛下赏赐，心里已然生出了忌惮。姜晏娆容貌绝色，如今又懂得在帝王面前刷存在感，若是任由她慢慢站稳脚跟，日后难免会成为威胁。

华贵妃不愿亲自出手落一个善妒的名声，便遣身边下人过来敲打一番，给这位新晋才人一个下马威。不必伤人性命，只需折辱几分，让她明白后宫之中谁才是真正手握权柄之人。

青禾进到院中，连基本的行礼都省了，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姜才人，贵妃娘娘听闻您近日身子不适，特意命奴婢过来瞧瞧。只是方才清点库房，发现前几日拨给碎玉偏殿的一匹素色软缎，账目对不上，想来是偏殿这边收错了东西。”

这话根本就是莫须有的由头。

晚槿当场就急了，上前一步，想要争辩几句：“不可能，送来的布料我们一一清点过，绝不可能有错！”

青禾冷冷瞥了晚槿一眼，根本懒得和一个小丫鬟废话，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内侍直接走到方才刚刚送来的绫罗布料旁，伸手一把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扯落在地。绸缎滑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土。

“既然账目不对，那这一批料子，奴婢便要先带回去重新核对。”青禾目光转向姜晏娆，话语里句句带着敲打，“才人刚入宫，许多宫里的规矩尚且摸不熟，有些东西，本就不是自己该惦记的。做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一番话，明面上是核对布料，实则就是当众折辱敲打。

晚槿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姜晏娆伸手一把拦住。

姜晏娆站在廊下，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勃然大怒，也没有吓得惊慌失措、低声下气地求饶。她清清楚楚明白，此刻争吵哭闹，没有任何用处。对方打着贵妃的旗号过来，本就是有意寻衅，一旦闹起来，传出去只会变成她恃宠骄纵，顶撞贵妃身边宫人。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沾满灰尘的绫罗，又抬眼看向面前盛气凌人的青禾，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既然贵妃娘娘要重新核对账目，那便请姐姐把东西带回去便是。只是还请姐姐回话的时候，替晏娆向贵妃娘娘道一声谢，多谢贵妃挂心我的身体。”

她没有撒泼，没有哀求，更没有痛哭流涕。坦然受下眼前这一场难堪，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下一分。

青禾本来还等着看她慌乱失态，或是哭着求饶的模样，见她这般冷静，反倒愣了一下。预想之中的场面没有发生，再多的嚣张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心里略有不甘，却也找不到继续发作的理由，狠狠抿了抿唇，挥挥手，带着手下人，卷起地上的布料，转身扬长而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晚槿眼圈通红，委屈得快要掉眼泪：“小主！他们明明就是故意的！凭空捏造账目，上门来折辱我们！”

姜晏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克制住了翻涌上来的情绪：“我知道。只是现在争执，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

翠竹掩映的回廊阴影深处，这完整的一幕，尽数落入傅砚随的眼底。

他站在暗处，周身被阴凉笼罩，指尖微微蜷缩。

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受辱时的模样，有的歇斯底里，有的痛哭哀求，有的吓得魂飞魄散。可这个姜晏娆，明明已经被人欺负到头上，当众受了折辱，却依旧能够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咽下眼前的委屈，保全自己的体面。

她看上去那样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内里却藏着一份超乎常人的隐忍与定力。

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浓了几分。疑惑、好奇，还夹杂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细分辨的、极其浅淡的动容。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现身，没有上前解围，没有走出去替她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傅砚随才缓缓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长的宫廊尽头。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层被偏执牢牢裹住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