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眼前这胆大的少女。
时人以含蓄为美,无论男女,要求目不苟视,她却总是直视他人眼睛。
不仅如此,说话更是口无遮拦。
崔沅修身养气日久,七情淡薄,许久不曾遇到眼下这种令他羞怒的情况。
难怪昨日紫宸殿中,他应下时,皇帝欲言又止了许久。
此般乖张。
崔沅沉默片刻,道:“殿下,毋妄言。”
叶莺见好就收,剩下半程听得倒算认真,却又总在他讲到一半时打断提问。
多少有些不尊重。
崔沅再度蹙眉,抬眼,却撞进一双守株待兔的笑眼。
“曾子言,为学生者,不能则学,疑则问,崔翰林莫非是不喜学生好问?”叶莺眉眼弯得乖巧。
落在崔沅眼中,十分顽劣,十分令人棘手。
却不知这位金枝玉叶在面对徐博士时是否也如此。
抑或只是,针对他。
崔沅绷下嘴角,笼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拳,先行移开目光。
他淡淡道:“师以质疑,嘉阳殿下但问无妨。”
旁人多唤她“小殿下”以示亲近,偏他总是客气疏离的“嘉阳殿下”,态度亦是恭敬。任叶莺故意激怒他,也挑不出错处来。
原想着在他这受委屈后再跑去皇帝跟前哭诉把人弄走来着,这人却不上当!
叶莺收了笑,端起酪浆,慢吞吞地小口啜饮。
那半掩着的浓密睫毛,小扇子一样轻盈,看起来像是乌色的合欢花。
崔沅起身:“殿下若是没有其他要问,今日课业便止于此间。待明日,臣再……”
“我倒真有一惑。”叶莺抬眼。
崔沅转过身来。
因他站着,她便得仰着脸才能直视他眼睛。
操着慢吞吞的调子,她问,“翰林缘何答应我爹爹?”
“那日四姑姑府中,翰林分明对我心存偏见。‘行事冒失,年少无知’……我还替翰林记着呢。”叶莺困惑,“翰林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崔沅一顿。
原是被她听了去。
“所以殿下,是在报复臣?”他扯扯嘴角。
叶莺挑眉,“所以翰林是在质问我?”
她唇边沾了一些酪浆,不雅,却不难看。衬得唇色更为嫣红。
崔沅盯了一息,道:“臣不敢。”
叶莺满意:“若你收回,我也不是不能与你……”
“臣并非嚼人舌根者,即便那日当着殿下面,亦会是这般说辞。”
他道,“臣所言是否偏见,殿下今日之举,便是最好佐证。”
“殿下心中亦是明白,才会恼羞成怒。”
见叶莺直直愣在了那儿,他顿了顿,又回答起她适才的困惑:“臣不觉麻烦,毕竟圣人言,有教无类。”
“换言之,若能将主匡回正道,归复礼教……”
“是沅之幸。”
说完,微微倾身,行了一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