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的链路舱人很多,但安静的出奇。
值机班左右两舷排开,跳线声压在舱规底下;后侧通着参谋区,周衍在参谋席位上;再往后,地面升高半层,是中枢隔舱,霍岩站在那儿——居高临下,链路台上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舱里这几张脸,抬头低头都看得见:说话,当面说;称呼,名字,或者职务。出了这道舱,几十公里战线上的每一个组长、每一个战斗员、每一艘跳舱,一律走耳麦,叫代号。
战斗准备已完成,战斗员序列,代号“跳舱”,就该下去战场迎战了。这是巡线部队的战斗主力,是唯一需要亲临战场的队伍。
辛流锋沉沉说道:“中枢,报点。”
霍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荒潮沿线异动,初始十七个点位,灰白级十一,黄级六,集中在第七、第九线段。跳舱序列就位,二十余艘突击舰全部压低。”
“铃——”
铃响了。隔着舰体也听得见,哑哑的一声,从二十余个方向同时滚过来。
铃响即走,跳舱出战。
“十七个?”辛流锋说,“不止。”
“报点在涨。”三秒钟后,霍岩说,“三十。”
“六十。”呼三号在左舷报。
“一百零一。”呼五号的声音变了调。
一百零一个点位,半个钟头不到。这不是异动,这是荒潮把一整段线推了起来。
荒灵按颜色分级,从低到高:灰、白、黄、橙、黑、虹。
灰级最轻——单只,乱撞,见到命灯就会死命的追,跳舱序列战斗员的攻击手刃位往往一刀一个。
白级的荒灵,就聪明一点,知道躲了;再往上的黄级,知道护着自己,得灯影一层一层裹严了、困死了,刃才落得下去。
橙级、黑级,一年碰不上几回,碰上了,布阵都得绕着走。
一百零一个点,霍岩那边过了一遍:灰白七十多,黄级二十几,橙级往上,没有。仗是大的,形是散的。这样的荒潮,看着厉害,但他们并非不能打。
辛流锋睁开眼,开始布阵。
“二号,收左翼。三号,压右翼。”他开口,“跳舱五号落口袋底,跳舱九号补第九线段外沿。第七线段,灯影往里引,引到空档,刃位在空档等。”
命令一层一层下去,落到每条线、每个组。他口令出得不假思索,巡线一号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不算长,但几年里收掉的荒潮一百多场,做过的复盘更多。
天色彻底暗下来,跳舱序列全部落地。负责通讯物理接线的桥位们落地先行动,线路一段一段咔咔地咬合,导轨铺到哪儿,线跟到哪儿。负责攻击的刃位起手,所有灯影一盏一盏浮上来,浮在导轨上方,像一整条线忽然亮了。
仗打到小半个钟头,第九线段的口袋收了口。左边三十多头荒灵,被灯影和哨位一步一步引进他排好的空档里,跳舱五号在口袋底等着。
刃位在袋口一口气报了三个点位坐标,组里的索位应声抬手,三团灯影同时收紧,三头荒灵定在半空,刃落下去,怨气与啸叫一并碎开,散成一地青灰。
链路上十几二十个负责人的声音,一板一眼,报进度,要调度,指挥官要做的,只是把口令一句一句递下去。战报屏上,坐标一盏一盏地灭,比预想还快半拍。
跳舱十一号组扎在第九线段外沿的坡地上。组长半蹲在坡顶,一杆老矛横在膝头,矛头青黑,锈得板正。他面前支着一块随舰态势屏,绿的是灯影,红的是荒灵,白的是他的组员,一格一格,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坐标,九线,十九。请索位拢住北口,刃位跟进。”组里的刃位报点。
灯影应声拢过去。十米外,一头灰级正撞在灯上,扑得猛,被灯影兜住、收紧,当场僵住。刃位战斗员追上去,一刀落下。
组长把矛从膝上拿起来,又放回去。矛尖没亮。或许今晚用不着它。
两个多钟头头上,工程舰的预警先进了频道。
“各舰注意,墩一号。”工程舰值机的声音响起,提醒道“检测到荒灵干扰波,源点在第九线段以南,强度爬升中。预计一刻钟内,前线随舰屏显、测距、雷达陆续脱网。耳麦链路走实体线,座线、内衬线不受影响。”
大数量的荒灵会释放干扰波,影响数据与信号。
预警说完不到十分钟,跳舱十一号的随舰态势屏先撑不住了。光屏不碎,只是慢——慢到一格一格地挪:绿的一格,红的一格,白的一格,全都慢半拍。
“测距脱网。雷达脱网。”舰上值机员的声音压着变调挤进频道。
组长看了一眼那块慢下来的屏,把视线放回坡下。这些高科技脱网就脱网,打仗不在屏上:灯影亮在哪儿,荒灵扑在哪儿,他们的眼睛看得见。
耳朵里,链路咬得死紧。频道里静了半秒,随即咔地一声,无线断了,链路台的跳线把通话切上实体线——最老的那条链路,物理接续,荒灵拿它没办法。
这就是他们在极限环境下的交流方法,耳麦听说,走同一根线,线沿导轨一路铺到前线,插口就挂在腰侧,换频道是链路台跳线的事。荒灵的干扰波只影响无线,废不了实体线。
组长把矛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矛尖旁边,一盏灯影慢慢亮起来。
变故就在这前后,战斗员们的报点开始有些对不上。
先是七线的组长,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回过神的困惑:“我们的灯影引不了它,它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