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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文（第1页）

荒元034年，蓝星的夜里，渡站都还醒着一半。

末班光渡靠泊前，候航厅里人不多。穹顶下的大光屏亮着，光落在长椅上，落在孩子的脸上。玻璃墙外，一列光能悬浮列车贴着河面滑过去，无声无息，车灯连成一线，把半座城照成亮的；亮处的边上就是暗的，暗的那一片是还没拆完的老城区，老屋的脊背一幢挨一幢，趴在光够不着的地方。

孩子不肯睡，缠着要听故事。爸爸妈妈们就拈来最近的故事，再讲一遍。

"从前，世界跑得越来越快。车不挨着地了，楼够着云了，人一抬头，全是新的。"

"新的东西一多，旧的东西就没人看了。老城墙没人爬了，老桥头没人走了，家里的老物件，装进箱子，塞进角落，一忘就是几十年。"

"忘了，本来也不要紧。"家里长辈把声音压低，凑在孩子耳边，"可它们记得。老物件记性好，人把它们忘得越干净，它们记得越牢。怨气攒够了，它们就活过来——那就是荒灵。荒灵什么都不想要，就想把这个不肯看它们一眼的世界，拆回原样。"

孩子往妈妈怀里缩了缩，想不通家里的老缝纫机为什么要反过来拆他的新衣服："它们危险吗，我以后会见到吗？"

“危险呀，可危险了，你记不记得，邻居家的王叔就是这么断的胳膊。他们不仅拆家，还会伤人。一定要小心它们呢。”家里长辈教导道，“这几年渐渐起来了，线外面也一直在顶着，正是荒灾的时候。”

“那我们会赢吗？”

"本来呀，大家都以为不会赢。"他们说，"可是总有英雄，有战神。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你要是快快长高，长大了也能去顶一顶。你要是长得不高，也不要紧——"家里长辈拍拍孩子的背，"个子高的会护着你，我们大家都会护着你。"

孩子显然对"个子高"三个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要追问自己能长多高，一抬眼，看见了大光屏，他便指着上面，"那个人，是个子最高的人吗？"

大光屏在直播。画面里的人穿着深色的制服，少将肩章，眉眼俊挺，天生一副自带锋芒的好样貌。他的脸很多人都认识，是最年轻的将官，蓝星荒灵对抗一线巡线部队最高指挥官，辛流锋。

指挥官说话好听，现场大家都抬起了头，看他垂眼摆弄一下文件，漆黑手套包裹的手指稳定迅速地调整耳麦，一双锋锐的眼睛对上摄像头，显得有些庄严与清冷。

"大家好，这是来自晨昏线的科普演讲，主要讲述以下几个要点。"

“第一，我们目前的敌人，荒灵，它是什么，从何而来。我这段可能讲得有点玄了：古神话里的各种生灵若是产生怨气，便会成为妖，或者鬼，外出伤人。万物有灵，有些自觉不受文明接纳的物体若产生怨气，也会成为类似妖的荒灵。荒灵多躁动不安，无法自控，所到之处，极易发生灾祸，甚至直接袭击人类，它们无法以常规物理手段销毁，反而增其灾力。巡线部队已经对其种类、特点等获取了详细情报，之后会形成文件，也计入教材，呼吁相关人员完成信息普及工作。”

“第二，大家遇上荒灵该如何自救。请大家记住，不要多看，不要停留，不要拍摄。跑到最近的红色路牌之下，按下路牌上的信标，会有防护罩打开。巡线部队一定会来救援，诸位等待的那几分钟，就是我们飞得最快的时候。”

孩子有点担心的问：“妈妈，荒灵，多吗？”

大人摸摸他：“他们。。。。。。筑了一道会移动的防线，线外很多很多，线里，很少很少，没事的。”

恰好，指挥官也讲到了。讲到他们遇到的荒灵，一般什么样，会发出什么声音，喜欢怎么攻击。讲他们在做什么，怎么防，防住了多少，什么时候该有危机意识，什么时候可以放心。

讲话的时候，他的嗓音有些沉，比先前严肃些。他说，特殊时期，需要关注局势，规范意识，大家见谅。

“最后，我个人替这些大家可能觉得危险的旧物求个情。我们当然更喜欢用最新的光脑，听最新的歌，坐最快的星渡。正因此，被遗忘的旧物催生出了荒灵。”

这位指挥官略停了停，下意识摩挲着耳麦，捡着尽量通俗的用词说道：“可荒灵生于旧物，旧物并非皆是荒灵。其中也有记得人、愿意护着人的。我们这个誓死保卫大家的队伍，我们每个人都将性命托付给了一样认可我们的旧物，从而获取超脱常人的力量。”

“听说大家称我们为寄命人，”他的眉眼稍微松了一点，像是觉得有趣，“我们听到还觉得挺贴切的。所以，请不要迁怒于老物件，不要因恐惧把家里的老钟、老锁、祖母的顶针当作怪物毁掉。它们若愿意回应你，那就是粉身碎骨，也会帮助你们。家里有老物件的，即便在这个时代，也请多看顾它们，晒一晒，擦一擦，同它们说说话。它们记得你做过什么。”

末了，他望着镜头，像是在望向这些正仰头看着屏幕的每一个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抵住耳廓后上缘，拇指虚虚扣在耳后，出乎公众对一个指挥官的刻板印象，微微垂眼，有些温柔地、认真地敬了个巡线部队的军礼：

“我们交托性命于山河一角，愿此灯长明，愿晨昏永征。”

候航厅的广播响了，列车开始检票。大人牵着孩子往闸口走，孩子一步三回头，仰着头，直到大光屏换了画面。

“妈妈，我明天开始，多吃一碗饭。我想长高呢。”

“哈哈，那你要好好听话吃饭了哦，不许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