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就想,是她的脸上有花还是她天天修灯的手会照顾人,她在这,怎么就能让人乖乖的了。
但她没多说,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了。她就这么等他状态好起来,或者人乖起来。
过了会,她从口袋里掏出本小的工具书,展开,那是医务组印的《常规监护入门》。她不喜欢终端和光屏,喜欢在纸上看内容,便专门领了一份。
她就着舱里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要紧的地方,拿笔在小本子上记;有不懂的,等值班护士进来巡屏,就压着声音问。护士也压着声音答。
辛流锋闭着眼躺着。晕得厉害的时候,什么都远,像隔着一层水。但她的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一句一句落下来。他终于不用找点事想,就听着她的问句——“体征贴多久换一枚”“这条绿线是什么”。听着听着,天花板转得慢了些。
缓过一点劲来,他没话找话:“看什么呢。”
“学习。”她头也不抬,“组长说,你这种情况,至少最基本的,我要学。”
“我这种情况。”他慢慢地说,“我哪种情况?”
“监护病人。”她翻了一页,“心率、血压、体温、氧,四样,军医都要会看。我只会修灯,不会看人。”
他说得慢,她等得住。等他歇够了,他忍不住问:“你修灯的时候,也会先翻书吗?”
“翻。”她显然很认真,一边翻书一边说,“我一样做笔记。”
“可是人没有灯好修。”她翻了一页,“灯坏了会告诉我。人不会。”
辛流锋心想我怎么就不告诉了。他自认不是个喜欢隐瞒状态的人。指挥官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部队上下负责。他连上个战场前都要给自己准备三条后路。。。。。。他怎么就不告诉人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温予安自己大概也想了一下,补了一句:
“……所以我还要再学学。”
四点差一些的时候,她正好问到心率那条线。
“心率到一百四,是不是很危险?”
值班医生还没答,韩杨查房进来,顺口说:“看是谁。他一百四,算是常态吧。”
温予安哦了一声,低头认真记,一边记一边念:指挥官一百四=常态。
辛流锋差点笑出声,他怕温予安别把单位忘了。回头复习的时候,还以为是身高体重。
他躺着,听她问问题、记笔记,忽然想:她学这些,是为了谁呢。医疗舰上天天有伤员,她想学,早学了,七年没学,今天开始学。
渐渐的,他数据好看了一点。心率落回一百一十以内,血压稳住没再掉,体温还在烧,但不往上拱了。韩杨盯着监测屏看了一会儿,从护士手里拿过一块数据板,走过来,递到他眼前:“您看看这个。”
辛流锋看见递过来的数据板,第一反应是工作来了。休假也算快结束了,就有要紧的文件追到医疗舰,他倒也不觉得意外,接过来,举到眼前,看。
可惜字在晃。一行一行的字,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聚不成行。他盯着最上头那行大标题,瞄了半天——不是看不懂,是那行字不肯停下来。
他有点疑惑,把眼睛眯起来,指挥官做事从来不急躁,他又盯了半天。
床边也没人催他。他一页没翻,眉头越皱越紧。
组长和值班护士对了下眼色,心里都有数了:还晕着呢,他没通过测试。温予安坐在床边,也看在了眼里。
辛流锋把数据板往被面上搁了搁,闭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慢慢地,那行长标题从水里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靠了岸:
《辛流锋同志修养方案(长期)》。
原来这不是工作,只是他自己的事,被人做成了文件。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韩杨看出他眼神落定了,伸手把数据板收回去:“眼睛不行,您耳朵好使,我解释一下。”
于是这份文件,他是听下来的。温予安在一旁偷学,组长念得快,她大半跟不上,只捡得住几个词,“代偿”“失代偿”——一个一个,记在了小本子上。
组长讲得又快又稳,一页一页,不漏条目:第一阶段,观察期,三天;第二阶段,减量恢复期,十天;第三阶段,正常履职适应期,一个月。每一阶段都挂着指标——心率静息不超过多少,神经负荷回落到什么线,连饭后不犯困都算一条。念完,韩杨说:
“您的状态,比我们预估的下滑得要多一点。”
“是吗。”
“所以我们建议,最近这段时间,尽量少上线,”韩杨顿了顿,“尽量别参战。”
说着,她又再次强调,“我不强制。强制的话,您就不来了。”
这话说得实在。辛流锋没反驳,他真到了要上的时候,自己也拦不住自己。但这份方案的意思他收到了:状态下滑,他该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