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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音（第1页）

辛流锋是被人声吵醒的。

声音压得很低——“体温量了吗”“药囊换好了”“夜里四点多落下来，六点以后才稳定”。。。。。。

不是链路里的声音，是舱房里的声音，有人在他床边说话。他睁开眼的时候，光比他预想的高。

他第一反应去看备忘板，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截白墙。他躺了半秒，才想起来这不是他平时休息的舱房，是医疗舰。

十点。他不用看终端，阳光出卖了时间。天光从舷窗斜进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很少在十点醒，很有点不习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薄被盖到胸口，心口贴着一枚指甲盖大的体征贴，一线细光顺着被面爬出去，落进床头悬着的监测屏，屏上一条绿线一稳一稳地跳。腕侧接着一只小小的药囊，输注泵里的药还剩大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是凉的，但他自我感觉还好。

床头的动静停了。韩杨转过身来，手里捏着掌式扫描仪，看他一眼："你醒了。"

“嗯。”

这次没有像还在战场上一样和她说我在线，组长非常欣慰。

“几点睡着的，记得吗？”

他想了一下，其实记得，但没必要答那么细：“后半夜。”

组长嗯了一声，扫描仪在他额前掠了一下，看了读数，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霍岩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昨晚那把椅子，他大概没挪过地方。看见他睁眼，他问：“想吃点什么？”

辛流锋想了想：“我能吃什么？”

“很丰富，”霍岩说，“白粥，配咸菜，早上新鲜送来的。”

那可真是很丰富了。

辛流锋笑了一声，牵动了胸前的连线，监测屏上那条绿线跟着抖了一下。组长瞥了一眼屏，没说话。

医务组的人陆续进来。扫描环在他腕上、颈侧各掠了一遍，胸口的体征贴换了枚新的，护士端着托盘换药囊，一个年轻的值班医生站在床尾，把昨晚的监测记录一页一页调出来念给他听，几点心率过一百四，几点血压跌破八十，几点体温烧过三十九，几点开始回落。报得很专业，像在念一份战报，又像跳舱序列在报点位。

辛流锋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这间舱房的节奏。

医务组长一夜没怎么合眼，说话还是稳的；值班医生年轻，眼睛亮亮的，记录念得一字不差；护士来回小跑，托盘里的器械叮当响，比链路舱的值机员还精神；连霍岩都站在那儿，站得笔直，脊背比他的还直。

他心里有些佩服。这些人怎么这么厉害，往那一站就能顶一片天。而他躺了一晚上，这会刚把气喘匀。

他不知道的是，他躺的这一夜，是他们换着班盯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是有点累，他想，等会儿喝了粥，精神就回来了。

于是他开了口：“你们也去歇会儿吧。我这没事了。我看你俩一夜都没合眼吧，该换班换班，该休息休息，下午还有黄昏段。”

霍岩说：“我有数。”

韩杨则多看了他两秒："行啊。您稳定到下午五点，我这班一交，头一个走。"

。。。。。。

粥喝到一半，辛流锋问了个问题。

“我能戴耳麦吗。”

舱房里的人就都垂头思考了一下。组长看了两秒监测屏，说：“可以带上试试。”

这话答得犹豫，但算是同意了。辛流锋把粥碗放下，从枕头边摸到耳麦。昨晚摘下来之后，霍岩把它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像怕他半夜找。他戴上，扣好，等链路。

监测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响过一声，那是心率往上爬了一截，爬过九十，又慢慢落回去，像一阵没来由的风。组长盯着那条曲线，没说话，但脸上那点表情，是有点后悔。

但是链路里没有声音。

没有晨间交接，没有报点汇总，没有“东段正常、西段正常”，连平时那点电流底噪都轻了，算得上安安静静。

这是休假的声音。仗打完了，他人都不在岗，巡线一号急救预案已经启动，系统那里他是休假模式。

他忽然觉得有点轻松。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在绷着——忽然松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枕在枕头上，听着耳麦里那片安静，像是从一个很吵的地方，终于回了家。

“……还好？”霍岩问。

“挺好的。”他说。

霍岩等他粥喝完之后回了指挥舰。走的时候没多话，把门边那把折叠椅往墙根归了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