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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灰尘在光里飘起来(第2页)

“一年多。”林知微说,“比你来早。”

“那你早上也是换两趟车?”

“一趟。”

“那还行。”陈逾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一趟就一趟吧,总比我两趟强。”

走过烤红薯摊的时候,陈逾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摊子这时候正要收,老板正把没卖完的红薯往纸箱里拣。陈逾站了几秒,没买,又跟上来了。

林知微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买。

后来走过那条路的时候,林知微偶尔会注意到那个摊位还在不在。

再后来他有一次路过的时候买了一个红薯,揣在口袋里走回办公室,放在陈逾桌角。什么都没说。陈逾看见了,也没有问。下午的时候那个红薯皮被平整地叠好,放在纸巾上面,压在图纸角落。

那之后,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走那段路。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陈逾等夜班车,林知微继续往前走。陈逾有时候会说“明天见”,有时候会说“那棵槐树今天掉了好多叶子”。林知微有时候会停下来说“嗯”,有时候挥一下手就走了。后来林知微发现,他开始记得那段路的路灯间距了——大约二十五步一盏。二十五步的暖光,然后是一小段暗,再走二十五步,又是暖光。

有一回下雨,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的公交站棚下面等车。雨不大不小,落在棚顶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陈逾站在站棚靠里的位置,林知微站在靠外一侧,半边肩膀淋着雨。过了一会儿陈逾往旁边挪了挪,说“你站过来一点”。林知微往里面靠了半步,肩膀不再淋雨了,但也没有靠得很近。那辆夜班车来的时候,陈逾踩着踏板上去,在门口回了一下头:“你走回去还有多远?”

“五分钟。”

“那你走吧,快点。”陈逾把雨伞递出来,“拿着。”

林知微接住那把伞。“那你明天怎么回去?”

“明天再说了,”陈逾的声音从车门的缝隙里传出来,“你拿着就行。走了。”

车关门了,驶进了雨幕里。林知微撑着那把伞往回走,伞柄上还有余温。后来他发现伞柄内侧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大概是陈逾以前写的——字太小了,看不太清,只认出末尾两个笔画,像是一个“林”字。但那块胶布贴了很久了,也许不是写给他的。林知微没有问。

那把伞后来还回去了。但还回去之前,林知微把那块胶布按平,按得更牢了一些。

他们第一次进入对方的生活空间,是深秋的某个周末。院里有批图纸要赶,陈逾上午打了电话过来,说昨晚改的那版立面图忘带了,模型也还在电脑里没导出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烧水壶的声音和一些不太清晰的街头噪声。

“你没事的话能帮我拿一下吗?”陈逾说,“放在我房间桌面的图纸筒里,蓝色的那个。”

林知微当时已经出门了,但调了个方向,绕了一段路去了陈逾的住处。没有具体地址,只有公交站下车之后电话里口述的路线——第一个路口左转,看到一家卖水果的再往前走五十米,灰色的单元门,没有门牌。

林知微找到那扇灰色单元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是坏的,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段陡而窄的楼梯,扶手是生锈的铁管,墙皮剥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的灰砖。二楼左手边那扇门就是陈逾说的。门没有锁。林知微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看见了那个房间。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堆着图纸和书,比办公室还乱。墙角搁着一个旧行李箱,箱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某个建筑竞赛的纪念标。林知微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一个几年前的联合高校设计竞赛——他自己大四那年也参加过。

“原来你也去过。”林知微心里这么说了一句,但没有多停留。

那个竞赛当年规模不小,去了很多人,参赛者和观摩的加在一起坐满了阶梯教室。林知微站在台上讲过方案,底下坐了几排不认识的人。他完全不记得观众里有没有陈逾,也完全没有把这张贴纸和任何具体的面孔联系起来。就像他也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一个角落,有人在他讲方案的时候一直没看投影,低着头在纸上画一条还说不清往哪里走的线。

林知微的视线从行李箱上移开了。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罐子,橘色的糖纸在光里透出浅浅的暖色——和办公室工位上那个一模一样,摆的是同一个角度。林知微在门口站了几秒,拿了那卷蓝色图纸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没有多看,也没有碰别的东西。但下楼梯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行李箱上的贴纸还是窗台上那个糖罐的方向。像是某个答案放在那里了,但他还没有找出正确的问题。

那天晚上图纸送回办公室的时候,陈逾已经坐在工位前了。林知微把图纸筒放在他桌角,说:“你那栋楼的门锁是坏的。”

陈逾正在画图,头也没抬:“坏了快半年了。”

“换一个吧。”

“房东不换。”陈逾把铅笔换了一支,“再说了,也没什么可丢的。”

林知微没有再接话。他坐回自己的工位,把电脑打开,开始调那一版的立面图。余光里陈逾低着头继续画,铅笔走得很稳。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有的贴在玻璃上,停一会儿,被风吹走。林知微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脑海里还在想着那个糖罐——窗台上的那个,和桌上的这个,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角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那个角度。

后来很多年,每次看到盛着橘色糖果的玻璃罐子,林知微都会想起那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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